有四川军阀盘踞,素不愿外省军队入境。我们一旦进入川北,敌军因对四川军阀有所顾忌,
不会追击我们,他们只能停留在汉中,大致也够疲劳不能与我们纠缠了。即使他们再来进犯,
我们也可凭巴山险要和他们周旋。因此,我们选定了川北作为我们休息建立基础的地点。虽
然我们人力马匹极感缺乏,但我们再不遗弃伤病兵了。在最近一次的战斗中,有一百名左右
伤兵,及一些无法步行的病兵,要带走这些伤病兵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我们放弃没有弹药的枪炮,尽量拔出人力来抬架伤病兵。经理处用骡马载运的一部分重
要财物也忍痛抛弃,抽出了三十几匹骡马给轻伤病兵乘骑。这种措施大大振奋了军心,一般
战士才感到以前我们所以放弃伤病兵,确是万不得已的事。
这是已是十一月初,战士们的手脚多已冻裂了。在城固附近赤足涉渡汉水的时候,河水
冬冷,疼如刀割,但我们除伤病兵外,没有一个人是骑马过去的。从那时起,马匹也只为伤
病兵骑用,我和徐向前等都一概步行。诸如此类同甘共苦的行为,在当时至为必要,这是维
系军心的不二法门。
这时,前无拦阻,后无追兵,由城固附近向西乡的南面行进。沿途供应也较易解决。我
们恢复了政治工作,全军战士精神抖擞,为了到川北后与这里的邻人保持亲善关系预留地步。
对于城固西乡一带的人民,我们极力表示好感。
我军在西乡南部休息两天,即翻越巴山,以川北通江为目的地。著名的巴山,须要两天
的行程才能越过。第一天傍晚我们在山顶宿营,那里只有两间破屋,容纳伤兵亦感不敷。于
是我将全部重伤兵安置住在那两间破屋内,其余的人连我在内,一概露宿。谁知那些重伤兵
们,认为我是全军首长,军旅倥偬,心力劳悴,他们大声呼喊,我应与他们同住屋内。我在
盛情难却之下,乃第一次挤住在伤兵的行列中。那天夜晚,伤兵们因要避免扰我睡眠,连呻
吟声都忍扼住。今天我回忆当时的情景,觉得我的战友们,对我的爱护的真挚之情,仍觉得
十分感动。
翌日,约在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中旬的某一天,我军由巴山山顶下行约一百里,到达川北
通江县北的一个市镇——两河口。我军即以该地为据点,经营我们的新根据地——川北苏区。
我军自八月下旬越过京汉路西行,以迄抵达两河口,为时约八十日,穿越鄂豫陕川四省,路
程在五千华里以上。沿途与追击和阻拦的敌军战斗不下十次。我军人员武器的损失约百分之
四十,原有一万六千余人,枪枝一万二千余;到这时只剩九千多人和八千枪枝了。机关枪原
有百余挺,到川北时只剩下一半,大小炮三十余门都全部抛弃了。
这是一场惊人的退却战。我当时认为造成这场不可避免的退却战,是由于中共中央的苏
维埃政策发生了严重的缺陷之故。我们没有完全被消灭掉,是有赖于中共组织力的坚强和红
四方面军的英勇善战。基于这一认识,我与中共中央之间,在苏维埃运动的根本方针上,发
生了严重分歧。这点,我在下文还要详说。
在这里,我必须声明,因为时间和材料所限,我只叙述了红四方面军西征的概要,至于
许多同志无数可歌可泣的英勇事迹的搜集、整理和描述,还有待于史家的努力。至于我个人
当时这一点基本看法,我想参与这次行动的和后来参与江西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同志们,
也会有同样的体验,并能证明这是合乎事实的。
① 仓子埠在湖北黄冈县西北一百二十里,西濒武湖,接黄陂县界,东有大路,北通黄安县,亦称仓埠
镇。
② 漫川关在陕西山阳县东南一百二十里,接湖北郧西县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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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忆》第三册
第二章 入川之初
疲劳的我军,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区。这个地方,无论从那方面说都是落后的,人
民所受的痛苦十分深重。鸦片烟的毒害,更是首屈一指。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基础,一切事都得从头开始。我们当时最需要的是休息,其次是补充
军队所缺乏的装备,第三才是建立根据地。这些迫切的需要,都联系到建立政权问题。如何
能建立以后一个为当地人民所拥戴的政权,乃成为我们内部讨论的中心问题。
我们全军当时真像一群叫化子。除了有些展示穿着沿途补充的五颜六色的服装外,我们
身上都只穿两套单军服,而却污秽破烂不堪。脚上多无鞋袜,只用破布裹足,早晚都披着破
旧的军毯御寒。我们满身征尘,面目黧黑,手脚冻得裂痕累累,全身都是跳蚤。兼之三月来
没好好梳洗,头发又长又乱,配上满脸胡须,看来真有点可怕。
对这种狼狈景象,我一路都在寻求解决办法。摆在眼前的问题,不是军事的而是政治的。
对于我这个主持者来说,解决现实需要,重要性远过于死板的教条。在建立政权上,我决心
扬弃苏维埃的公式,因为这个公式不适合于西北落后地区。我们要寻求一种革命的人民政府
的新形式。我军必须先求康复整顿,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应与四周敌军暂时休战。我这些理
想,在入川之初,开始试行。
在两河口一个茶铺里,我们草拟入川纲领。两河口这个小市镇只有二十多户店铺,商人
大多已走避,只剩下几个鸦片瘾君子。为了查问当地清况,他们便都成了我们的座上客。这
几个人都穿着一件空心单长衣,看来连内衣都没有穿。每人手里提着一个小火炉,吊在裤下
取暖,这是当地瘾君子的一般装束。他们满面烟容,瘦得不成人形。其中可能有田颂尧①的
侦探。我们并不调查这些人的来历,一律款以酒肉,又让他们过足鸦片烟瘾。这样他们和我
谈话时便显得相当融洽了。
在两张油渍甚厚的方桌周围,坐着我和其他几位同志以及这几位客人。我首先向客人说
明,红军是纪律严明的部队,并不杀人放火。我们到这里来,也不要与田颂尧作战,只希望
他能让出一小块地方,供我们在这里休息过冬。希望客人们将这番话传说出去,使老百姓都
能在家安居乐业。田颂尧也不必多所疑虑。跟着我请客人随便谈谈本地的风光。
这些客人擅长词令,这原是四川人的特长。他们在军阀彼来此往,割地自雄的局面下,
养成了随机应变的才干。在烟瘾过足之后,更说得头头是道。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只
觉得我们这些衣衫褴褛的人是些下级军官,不如田颂尧部一个班长。田部一个班长下乡,要
坐“滑竿”②。有十个兵前呼后拥,老百姓见着,要称为“班长老爷”。在他们眼光中,我们
整个军队是这样一来狼狈,穿着又奇形怪状,确像是被打败了的军队;但另一方面,又觉得
我们气度举措都相当有派头,精神也很振作,枪支齐全,子弹充足,这又使他们大感惊奇。
尤其是我们态度谦和,他们见所未见。他们问东问西,我们一一详加解释,乃使他们说话毫
无拘束。
田颂尧的虐政确是天怒人怨。他们异口同声的说:“田颂尧那个狗入的。把我们老百姓整
得好苦啊!”他们这样骂田颂尧,也许含有向我们讨好的动机;但确是义愤填膺,愈说愈激昂。
尤其是说道苛捐杂税,更是切齿痛恨。他们指出的苛捐杂税,名目繁多,特别是鸦片捐更是
重得吓死人。不仅种者要纳烟捐,不种的也要纳“懒民捐”;不惜的要纳“禁烟捐”。田颂尧
约有五六师人,防区却只有川北的十余县,兵多地窄,这也许是他不计死活搜刮的原因之一。
他们描述田颂尧逼捐税的手段,也骇人听闻。一个老百姓欠缴一块大洋的捐税,保甲长
便把他抓去打一百板屁股,按此比例,多欠多打,如欠三元即打三百板,打完之后,欠捐仍
须照数缴清。这个区域的保甲长职位多系以金钱买来,专门以收缴捐款为职务,有任意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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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忆》第三册
打人的特权。如果保甲长不能向田颂尧缴足捐款,田颂尧就派军队下乡追缴;不用说,那会
弄得鸡犬不宁,老百姓还得分担一份庞大的军队招待费。
这一带的乡绅、军官、放债者以及吃衙门饭的人,也和田颂尧一样的丧尽天良。据那几
位烟客描述,这里土地不值钱,不少的人因为缴不起捐税,典田当地,逃亡到陕甘一带去,
有钱的人便趁机贱价收买土地,土地死当的事到处都有。地租多系铁租,无论收成如何,不
能短少分毫。借款利息更是重的可怕,按月对本对利的是常事,按年对本对利的还算是很轻
的了。
我们得到了所需要的这些材料,便开始草拟《红四方面军的入川纲领》。这个纲领分为两
部分,第一部分是红军所到之处要立即实行的,共有下列三点:第一废除苛捐杂税,即红军
所到处,不再收原有的苛捐杂税,也不准任何人征收。第二减租减息,地租以百分之四十为
标准,年息不得超多百分之三十。第三保障人民安全,红四方面军绝不任意捕人,也禁止任
何人捕人杀人,废除笞刑及一切体刑,人民非犯法不能拘押。以上三点,我们名之为入川的
“约法三章”,是最低限度的政治纲领,要立即不折不扣的实行。
纲领的第二部分是号召四川人民与我们共同实行的,名为《入川十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