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事变是中国近代史上最具戏剧性的一幕,使整个时局为之改观:在国民党和南京政
府说来,“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转变为“团结内部,一致抗日”;在中共和红军方面说来,
九年的苏维埃运动从此结束,中共成了一个特殊的在野党,红军及其所占领的区域,至少在
名义上成为国民党政府属下的一部分。这期间的经过,已有不少历史文献可供研究,这里仅
就我个人所接触到的,略述一二。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日①我和朱德率总司令部直属机构人员到达保安。保安的红军学校
校长林彪率领学生队伍到郊外欢迎我们,毛泽东等中共中央要人也和在懋功初会时一样,站
在学生们行列的前面迎候。在一个预先布置好的讲台上,我们都发表演说,互致祝贺。我的
演词是强调对外抗日内内团结。那时我们所谈论的,不是那些过去了的事,而是策划未来。
保安是我所见到的线程中最荒凉的一个。它的规模不及长江下游的一个集镇,而且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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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忆》第三册
历年的天灾人祸,房屋多已倒塌,我们来后立即发生住屋不敷分配的现象;我和朱德都分得
了山边的一个窑洞,与毛泽东张闻天秦邦宪王稼祥林伯渠等结邻而居。这些窑洞的前面,原
有一条由商店住房所组成的街道,但那时房屋已是荡然无存。在废墟之上,已种满了各形各
色的菜蔬。总司令部人员就只有各按工作单位性质,分别挤住在同类的机关里。我们所带来
的红军学校学生,就合并在林彪所主持的红军学校里。
保安的荒凉和落后是特别引人注目的。这里几乎没有读书的人,满清的时候,保安的定
额秀才,多是不识字的。直到那时,全县很难找出一个中学毕业生,这件事是我们谈论保安
文化落后时所常提到的。这里人烟稀少,街上通常都是红军战士多于老百姓。据说这里的粮
食,只要一年丰收,就够吃三年。可是这样的好年,却是难逢难遇。主持经济财政的林伯渠
同志,就像周恩来在河连湾一样,聚精会神在那儿解决供应上的困难。
陕北一带是中国历史上造反者和土匪啸聚之所,它的各种条件,像大海中的一个避风港,
似乎所有西北方面的造反者,不管他们最初的目的何在,当他们处在逆境的时候,不是南走
汉中巴山山脉,便是北走陕北,以待时机。这主要是地里的形势使然。
我在保安会见了林育英(我到时他因事他往,继闻我来保安,即忙赶回来)。他仍是和从
前那样热忱朴实,说话的时候,全身各部都在用劲,似乎要将他心中所想的倾泻而出。他为
了要完成两个中央的联络人的任务,对我和毛泽东等以往的英勇奋斗,倍加推崇,把我们比
作玛瑙珠子的线断了,他自己好比是这根线,要重新串拢这些玛瑙珠子。
他将他所知道的莫斯科情况告诉我,主要是说明中共在共产国际的地位大为提高。自德
共受希特勒的摧残以后,中共已成为共产国际中仅次于联共的第二个大支部,各国共产党对
于中共这些年来所从事的苏维埃运动和游击战争,均表敬佩,认为是中共革命精神的惊人表
现。中共在莫斯科的代表王明等,在共产国际的地位也随着受人重视。他们正宣扬中国革命
的重要,唤起各国革命者与共产党人的支援。共产国际第七届大会亦已选举毛泽东周恩来王
明和我四人为主席团委员。
我对林育英这个中共中央联络人甚为尊重。我将已往经验扼要报告他,并问他准备采取
何种步骤,来弥缝过去有过的裂痕,并使中共中央的领导正常化。他告诉我现在陕北方面,
军事党务仍由毛泽东张闻天分担军事会主席和书记的责任;他则担任职工运动委员会主任。
目前最重要的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在全国范围内的发展。到了适当时期,再行召集一次中共
的扩大会议,解决党内问题。他认为这是他这个联络人应有的交代。并主张原任中央委员仍
旧,不过未来的扩大会议,可以遴选一些新人,参加中央工作。
除林育英以外,其他同志没有谈及已往的事,似乎每个人都在注视着陕北以外的情况。
从保安这个角落里去看全中国,确是不容易的,人们在那里根据西安传来的或者从无线电中
收听来的一鳞半爪的消息,作为谈助,多方推敲。
张闻天觉得这些年来,中国的情况是变了,有些方面已有显著的进步。他告诉我他看到
一些外来的书刊,有些新近的作者写出的文章,内容很充实,文笔也很动人,相形之下,自
感不如。尤其是近半年来流行的许多抗日歌曲,更显出文艺水准的进步。他慨叹这些年来我
们在山中有些落后了。言外之意,非急起学习不可。
张闻天还特别提到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九日,北京学生所发动起来的反日运动②。他所知
道的虽仍模糊,但他指出当日本向华北发展,积极酝酿华北自治,曾激起北京学生的反抗。
他觉得这个著名的“一二九”运动,不亚于“五四”运动。南京政府虽多方镇压,但这个运
动仍是普遍到全国,而且学生们组织了民族先锋队,较之“五四”时期学生联合会的组织,
尤为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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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忆》第三册
中共的白区地下组织是破碎了,不能领导抗日运动。自一九三一年总共中央转移到苏区
以后,中共在上海等地的组织,迭遭破坏,有些地方根本没有组织了,另一些地方只剩下一
些个别的党员,张闻天又说他一直企图找到那些地下组织的线索,但仍无头绪,那时所知道
的只有刘少奇在北京活动,似能领导那里的同志,幕后指挥“一二九”运动。
但中共的政治影响还是相当普遍,许多脱离了组织关系的或者失去联系的党团员,以及
一些同情共产党的人物,现在又是抗日运动中的积极分子。有些躲在上海等大城市的亭子间,
做左翼作家;有些在群众性的团体中活动;有些混到国民党各军政机关,发挥微妙的作用。
张闻天觉得有些同志过去被视为投机分子或不可靠的分子,现在竟证明他们能单独奋斗。他
也觉得中共中央须根据新的情况,从速整理白区党的组织。
张闻天对我们与张学良合作抗日的前途,不愿多表示意见,似乎也不抱乐观。他曾向我
表示这些事都由毛泽东周恩来两同志在处理,前者在后面策划,后者在外奔走,并说:“老毛
懂得旧社会旁门左道的那一套,让他去干罢!”张闻天说这些话,可能有多方面的意义,其中
之一也许是暗示我不要去干预“老毛”所管的事。
毛泽东那时似乎是聚精会神注意“国家大事”。他笑着向我说:他是“买空卖空”,这句
话的含义,似乎是说红军实力现在虽然不大,他却在和人谈大买卖。他根据他所知道的材料
做各种推测,主要说到日本侵略东北和华北,破坏了远东的列强均势,引起英美苏的不满。
国内的反日潮流,也深入到国民党军队里去了,看来蒋介石的对日不抵抗政策,很难维持下
去。
他说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发展时,也只承认中共与张学良杨虎城的默契是一项具体成
就,可以称之为“张扬共三角联盟”。他推测将来西北抗日局面的发展,大致是有张学良与杨
虎城选择适当时机,提出停止剿共一致抗日的主张,南京自然不会接纳,其结果将在西安出
现一个反南京的独立政府,这个政府能否存在,一面要有一个明确的抗日纲领,获得英美苏
的支持和国内舆论的拥护;另一面要看张学良杨虎城能否联络各省的实力派和瓦解南京内部。
至于几天后西安事变的发生,他当时似毫无预感。
毛曾表示莫斯科是支持中国抗日的,也会支持西北抗日局面。他说莫斯科从未肯定表示
支持张学良和杨虎城,但也未表示反对,据他推测,莫斯科的来电曾表示,如果红军能由宁
夏接通外蒙,或者经由甘肃河西走廊接通新疆,苏联将予以军火援助。这样,我们可以相信,
如果能形成一个更广泛的抗日西北局面,那苏联更非援助不可。
当时中共中央没有举行过任何正式会议,似乎都将责任推在林育英身上,而林又不管事。
对外关系,如西安的电报来往,完全由毛处理,他每次接到西安来电,就邀我们去谈论一番。
这些电报有些是关于蒋氏要在西安举行“剿匪”会议,指示“剿匪”机宜,有些是关于西安
和其他地区抗日运动的发展情形,我们便据此谋求对策。我们回给张学良的电报则都是毛泽
东的精心杰作,字里行间,极尽打气之能事。
我当时最注意西路军的情况。正在西移的西路军,沿途与骑兵苦战,虽曾获得好几次的
零星胜利,但我方弹药消耗日多,有无以为继的情势。这种情势,使我十分焦虑,我研究各
项情形,并试用各种可能方法,冀能在政治上和军事上予西路军以助力,以其挽回厄运。
我的心情当然是不愉快的,别人也不多理会。在毛泽东所住的窑洞内,每日都有谈话会,
大家都避谈往事。毛泽东、张闻天等似因过去的分裂,心理上不无芥蒂,他们对援助西路军
的事,并无积极表示,而且言词之间,总有些推推诿诿。为了挽救西路军的厄运,我只有耐
着性子和各人商谈,但无法找出补救的办法,奇迹是不会从天而降的。
一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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