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卫来到饭厅,父兄想是都去衙署公干,嫂子也不在。倒也乐得清闲,喝着稀粥,啃着面点,再就一口小菜,那滋味儿才叫一个美。自打“徐家庄保卫战”之后,他再也没有如此惬意过了。
“这就是生活啊。”徐卫自言自语道。正吃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外头有仆人叫了一声大官人,继而又听到四哥的声音问自己起床没有。仆人答说正在用饭,话音未落,徐胜就已经踏入了饭厅。
“这点回来吃午饭也忒早些了吧?”徐卫打趣道。
徐胜一脸的兴奋之色难以掩饰,大步跨到桌边,一拳砸在桌面上。徐卫正低头喝稀粥,让他一捶,汤水都溅在脸上。苦笑道:“我说四哥,大清早的,谁招你了?”
徐胜一屁股坐下去,激动道:“来了!总算是来了!”
“谁来了?”徐卫知道兄长向来稳重,如此这般失态还是头一遭见到,这是出什么事了?等等,莫不是粘罕过河了?也不对,粘罕过河,四哥何至于这么兴奋?难道是……
“陕西王师!”徐胜眼中光芒正盛,“陕西五路宣抚使范致虚带二十万大军,已近黄河!”
徐卫着实骇了一跳,满脸的汤水也顾不得,赶紧问道:“多少?”
“陕西五路二十万大军!环庆帅王似、熙河帅王倚、泾原帅席贡、秦凤帅赵点、鄜延帅张深,这五路大帅齐集范致虚麾下,铺天盖地而来!眼下怕是已与扣河金军开战了!”徐胜说到激动处,竟又重新起身。
徐卫初听时,也很兴奋。试想,二十万陕西军来援,金军西路也算玩完了。而金军东路困在滑州城,女真第二次南侵,将以全军覆没而告终!要知道,陕西因为战略地位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一直以来都是抗击党项的根据,朝廷屯驻大军于此,也就是名震天下的西军!现在,五路大帅挥师勤王,其声势可算惊天!
不过那股热血沸腾的劲儿一闪而没,慢着,熙河?泾原?秦凤?上任熙河帅臣是姚古,他去年就带着兵马进京勤王了。秦凤上任大帅是种师中,老爷子现如今正在太原坚守呢。至于泾原路就更不用说了,大哥徐原不就是上任泾原副帅么?他们三位在金军上次南侵时,就各带本部兵马赶赴东京。也就是说,现在范致虚麾下五位大帅,至少有三位兵力不足。那这二十万大军把水分挤干,还有多少?
“四哥,真有二十万?”徐卫眯眼问道。
徐胜见弟弟这般模样,落座笑道:“自然是号称,但据我估计,七八万还是有的。”话说一半,轻轻晃着脑袋“这可不是河北军!而是西军!陕西五路正经的西军!粘罕此番,怕是要被赶到河里去喂鱼了!”
也怪不得徐胜如此信心满满,西军战力,天下共知。西军将士能吃苦,敢牺牲,陕西诸路从范雍开始经营起,强兵之名,已垂百年!西军除这五路正军外,其他不管番兵、乡兵、弓手,都与党项和青唐诸羌激战了百余年!是一支进可野战拓边,退可固守保境的虎狼之师!
徐卫似乎也被兄长情绪感染,点头道:“太原未克,粘罕必定留兵围城。他比斡离不还猖狂……”
话没说完,徐胜抢过话头:“他也势必比斡离不更倒霉!”说到根上,徐茂、徐彰、徐绍三兄弟当初都在西军供职,真要溯源,徐家也算是西军出身。
兄弟俩兴高采烈地议论了一阵,徐卫突然问道:“四哥,你不当职,怎地跑回家来了?”
听弟弟问起这个,徐胜颇有几分得意地说道:“收拾行装,准备带兵出征。”虽说是一母同胞,可他毕竟是兄长,这两年眼看着弟弟屡立战功,官阶已与自持平,徐胜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吃味的。就连这次劫金军粮营,他也是配合徐卫作战。因此,一说到自己也要带兵出征,就难免带着几分得意的口气了。
“哦?官家下诏进攻滑州金军了?”徐卫问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多半是折彦质挂帅。四哥在他手下,倒可以一展长才。
谁知,徐胜的回答却让徐卫吃了一惊。
第一百七十章 必灭斡离不
“不是,河东诸州,或败或降,已然面目全非。粘罕扣河甚急,守军苦战半月,已渐渐不支,向东京求援。朝廷恐失西京,断陕西王师勤王之道。因此议定,从滑州分兵四万,以签书相公李回领军,以我为副都统制从往。”徐胜回答道。
徐卫一怔,皱眉问道:“从河清河阳两地到东京,若是飞马传报,需多少时日?”
“西京洛阳至东京,沿路皆有馆驿,至多两日便到。”徐胜回答道。九弟问这干嘛?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朝廷收到的消息已经是两天以前的,然此时之战况,还不得而知。粘罕会不会已经过来了?
徐卫想的正是这一点。金军两路,西路较之东路,铁定是兵多将广。河北一马平川,无险可依,且河北诸军太平日久,早已军备废驰,马放南山。但河东则不然,自古便是兵家纷争之地,又毗邻西军防区。粘罕走西路,自然云集女真精锐。
“四哥,你说陕西王师‘可能’已经和粘罕交手?”徐卫神情凝重,一张因受伤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布满阴云。
“不错,范致虚到高平时,曾遣人飞报东京。如果不出意外,行程顺利,他眼下应该已经到了河清河阳一带。那里,粘罕正在强渡。”徐胜答道。
不好,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位陕西军政统帅出了什么意外,没能及时赶到河清河阳两地的黄河边上,金军抢先渡河,再留兵拒守,继而破西京,长驱直扑东京而来,怎生是好?既然河清河阳至此快马只需奔驰两日,那粘罕的大军如果一切顺利,搞不好五六天之后就会兵临东京,那先锋斥候甚至有可能明后天就会出现在东京四郊。到那时,如果滑州之事还没有解决……
不行!必须尽快吃掉斡离不!夜长梦多,迟则生变。皇帝昨日在讲武殿慷慨激昂,一副怒发冲冠,热血沸腾的模样。但召见完毕之后,临走之前,他又嘱咐自己等三将暂不离京,当时自己就担忧,他可能还没有下定决心。从调滑州之兵往援西京这一点上看,皇帝既怕灭了斡离不,使得金人举国来复仇。又担心粘罕过了河,威胁到东京。这么前怕狼,后怕虎,还干什么事情?
当他将这些隐患说予兄长听时,徐胜也深以为然。金军虽不擅守城,但滑州城因处要塞,其城高两丈有余,十分坚固。就算倾全力去攻,也绝不是三五天就能破城的。到那时,万一粘罕打过来,说前功尽弃,绝不是危言耸听。
“似此这般,如何是好?”徐胜不无担忧地问道。
徐卫一阵沉吟,继而道:“没办法,无论如何挡住粘罕,对了,那位签书相公李回什么来头?”
“据说在河北做过几任知州知府,后召回京,任起居郎。新帝登基,他未随太上南巡,有拥立之功,因此得以擢升枢密院长官之列。”徐胜说着说着,自己脸色都变了。此去驰援西京,干系重大,但领兵的却是文臣。而且此公,甚至没有在西陲任职的经历,对军务……
徐卫也微微摇头,又问道:“四哥是副都统制,那都统制是谁?”
听到这句话,徐胜脸上有了一丝笑容:“是大哥。”
徐卫这才稍稍宽心,宋军出征,常使文臣领军,好比总司令,但会择一在军中有威望,且资历过人者任都统制,好比总指挥。大哥徐原从前是泾原路副帅,久经战阵,但愿他能挡住粘罕一时,给滑州赢得时间呐。
又说一阵,徐胜军令在身,自去收拾行装,准备出征。徐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劫斡离不一次粮草,总不能再去劫粘罕的粮吧?别一拖再拖,最后拖个鸡飞蛋打,那乐子就大发了。想到这一节,饭也不吃了,脸上的汤水胡乱抹几把,命马夫牵来坐骑,带了亲兵匆匆出门。
没走几步,未出西水门范围,便望见前方一位官人骑匹青骢大马,带七八个士卒,正朝这边过来,正是折彦质。明显,折仲古也看到了徐卫,打马过来。两人勒住缰绳,徐卫还未行礼,对方已经叫道:“子昂,我正要去寻你。”
徐卫笑道:“卑职也有急事需往一处,请签书相公边走边说如何?”
对方是二品高官,他不过是六品武职,竟敢请长官跟他边走边说?不过折彦质却未见不悦,点头道:“无妨。”
两人遂并肩而骑,折彦质未语先叹气,徐卫从这一声叹息中听出来,他有些失望。至于是为了什么,应该不难猜到。
“不知子昂收到消息没有?官家昨夜突然下诏,命李回领滑州军四万,往援洛阳?”半晌之后,折彦质问道。
“刚刚知道,正副都统制皆我兄长。”徐卫点头道。
折彦质听闻这话,扭头看他一眼,笑道:“子昂真实诚人也。”
徐卫亦笑,折仲古收了笑脸,语气颇为无奈道:“抽兵去援西京,这也就罢了。昨日官家清楚表态,即刻下诏图宗望。可今日却不见丝毫动静,唉,我恐迟则生变呐。”语至此处,稍作停歇,又问道“子昂年少有为,想必深知原因?”
徐卫思索片刻,答道:“卑职武臣之身,不敢妄加议论。”
这句话却让折彦质一直摸不着头脑,诧异道:“这,从何说起?哎,你莫要见外,有话但说无妨。”
面露难色,咂巴着嘴,半晌徐卫才道:“签书相公可是怕陛下一旦思虑日久,恐怕会改变主意,下不了攻灭斡离不的决心?”
折彦质以一副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片刻之后,摇头笑道:“子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诚然,你所言也不无道理。但眼下最要命的,便是粘罕万一过河,兵临东京,而斡离不仍在,局面将凶险非常,甚至可能尽弃前功。”
“哦?既如此,那滑州需尽早图之!”徐卫正色道。
折彦质沉声道:“不错!滑州金军在一日,便是一日祸患。倘斡离不一灭,粘罕孤军,岂敢妄进?可惜,陛下昨日虽赞同我等建议,到底还是未能痛下决心呐。”
说着,已到一处所在,但见门楼巍峨,两周墙高一丈一尺,整座建筑起地六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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