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某是个军汉,认死理,我只知道能文争就不需要武斗。你们若有本事,将四州一府从我军手中夺去,本帅没话说。”徐卫沉声道。
韩昉坐直身子,缓缓前倾,直盯着对方问道:“大帅说这话,可是要负责任的。”
“本帅说了,敢作敢认,绝不推托!你回去转告娄宿,顺便上报粘罕,这和议是怎么谈成的,你们知道,我心里也有数。”徐卫说这话,等于是下了逐客令了。
可奇怪的是,韩昉并没打算要走。仍旧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处,甚至说道:“在下怎么说也远来是客,大帅不会连杯茶也舍不得吧?”
“茶?公美先生,你是汉人,你应当知道,茶是用来招待朋友宾客的。你今天来,我念着当初在东京的‘交情’,没请先生吃板刀面,已经是客气了。”徐卫不打算给对方留情面。一个曾经以出使为名,行细作之实的人,而且是个汉人,把他当个人看,已经算是抬举。
韩昉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这么“不讲理”的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干巴巴地在那处坐了好大一阵。才叹了口气道:“大帅,你实在没有必要把我当成敌人。”
“说客都这么说,古往今来,凡是想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大军偃旗息鼓之人,都会把自己打扮成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的模样。”徐卫轻蔑地笑道。
“那么我问大帅一句,以今日之态势,大金能否攻灭大宋?”韩昉问道。
“你说呢?”徐卫脸上,轻视之意越浓。
韩昉不得不点点头:“对,在下承认,这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么再问一句,大宋有能力恢复故土么?”
“事在人为。”徐卫有些不耐烦,他觉得这厮不是来当说客的,却有可能从长安路过,顺便来找自己拉拉家常。
“大帅何必自欺欺人?非是在下小觑,三十年之内,你们都不有可能有反攻的力量。”韩昉说得非常肯定。
“那走着瞧。”徐卫冷笑道。
“大帅,坦白说,在下此来,确是为娄宿向贵方交涉四州一府的归属。但大帅已经明确拒绝,在下也尽力了。现在所说的话,只是在下个人的意思,不代表大金。”韩昉态度恳切。
徐卫嘴上说道:“那本帅恭听高论。”脸上却分明不以为然。
“大金想南下灭宋,不说全无可能,但难度极大。首先陕西就在西面牵制。但南朝想北上光复,也不是那么容易。实话说与大帅听,大金对此次和议抱有相当的诚意,只要按照两国拟定的条件办,在下可以保证……”
徐卫听不下去了,他一挥手打断对方的话:“你凭什么?女真人我还不知道,转面无恩,素无信义。嘿,本帅以为先生能有什么高论,没想到说来说去,你还是三句话不离本行。罢了,不必多费口舌,回去复命吧。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正在考虑是不是把你再扣一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韩昉只得承认,秀才遇到兵,只是讲不清,可跟眼前这位,根本没法讲。起身一揖,便道:“既然如此,在下无话可说,告辞。”
“请。”徐卫挥手道。
当韩昉快步出门槛时,身后又传来紫金虎的声音:“对了,公美先生,我如果没有记错,你好像原先是辽臣对吧?契丹还有人么?”
韩昉心里一跳,并不回答,出了堂,领了卫士匆匆而去。徐卫嗤笑一声:“我就纳闷了,历史上真有那种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得百万大军偃旗息鼓的事?”
徐卫“无视”宋金和议,拒不交出四州一府,虽然让女真人非常恼火。但此时,金国朝中正在经历着任何一个国家都屡见不鲜的事情,争权夺利。粘罕身为都元帅,兼掌云中燕京两个枢密院,全面负责对宋事宜,自然不容许旁人插手,尤其是斡离不的弟弟们。可吴乞买提拔了完颜讹里朵,又想让兀术主持燕京枢密院,粘罕当然不会答应。
这么一闹,也就暂时顾不上陕西。等事情以兀术出任右副元帅,接管燕京枢密院而告一段落时,威风被刹的粘罕开始将目光投向两河山东。他想借另外一件事情,挽回在朝中的颓势。
三月初,从四川运出的物资抵达前线。这段时间,宋金两军在渭河以南,一直都有小规模的冲突。尤其是各路义军,闻风而起,不断袭扰破坏。让金军疲于应付,后来娄宿从马五之言,放弃关中平原渭水以南的地区。包括定戎军,渭南县,临潼县,以及万年县。驻守陕州的姚平仲,趁势入关。
金军此时日子过得仍旧紧巴,虽然粘罕带着主力回国,但娄宿仍得数着粒下锅。就算李植紧急从河东调运了部分粮草,可河东那地方乱了多年,能征几斤粮?现在娄宿眼巴巴望着五月麦熟。到时候,有了粮食,就有了底气,再跟紫金虎算帐不迟。
可徐卫也不是傻子,他派出大批细作,潜入“敌占区”刺探。发现在金军控制的地区里,大量的良田好地,被分给士兵耕作。当然,这指的是签军,也就是金国征发的汉族军队。你让女真人去种地,他知道马还能用来犁田么?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没有逃走的百姓,也在替金军耕作。张深不遗余力地替女真人出谋划策,当年王安石创的“保甲法”,被他“合理”利用起来。
不管是签军,还是百姓,十家为一保,十保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各设保正,大保正,都保正。一人西逃,一保受罪,由乡民组成的保中,每一家只要有两个男丁以上,就抽一丁,不但要种地,还要参加训练,以求保境杀贼。所谓杀贼,其实就是对付义军。
张深想通过这些手段,确保金军在陕西站稳脚根。可他也不想想民心的向背,让保丁去对付义军,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义军越来越壮大。这些义军,打仗虽然不行,被金军正规军一冲就作鸟兽散,可你禁不住他神出鬼没,这里捅你一枪,那里拔你两株麦苗,弄得娄宿焦头烂额。再说了,徐卫能让他如愿么?
第三百八十九章 刘子羽
转眼至隆兴三年五月,那关中平原上,一片片金黄色的麦田蔚为壮观。金军在其所占领的原鄜延陕华两路范围内,大兴屯田,虽然比不了和平时期万民耕作的规模。但解燃眉之急,补充军用还是没有问题的。娄宿急切地期盼着扬眉吐气,这几个月他实在忍得难受。如果不是粘罕临行前一再告诫他,不可轻敌冒进,首要任务是在陕西占稳脚根,而不是扩大成果,他早就跟西军干上了。
耶律马五看出了端倪,不止一次地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徐卫现在握重兵虎视眈眈,如果主动出击,是正中他下怀。我们可以不把隆兴和议当回事,可西军不一样,这个和议对他们还是有相当约束力的。只要我军不轻举妄动,不让对方抓住把柄,紫金虎就不敢发动攻势。现在金军应该作的,是尽快把秩序稳定下来。广积粮,缓用兵,蓄力以待。娄宿应允。
而此时,徐卫已经厉兵秣马数月,物资得到补充,军队得到休整,尤其是选锋马军在折家军官的训练下,作战能力明显得到提升。建立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不光是有兵有马就能行的,还得需要战术。大宋百余年来,马军不是不被重视,而是没有那个条件。现在,徐卫通过拨给缴获,有了一支七千骑左右规模的马军。刨去一部分用作运输护卫的劣马,能上阵的,也在五千以上。
在此期间,徐卫一如既往地关注火器的研发。“奔雷箭”经历了实战的检验,被证明是一种有效的火器,只是威力不足。工匠们通过数量的优势来弥补质量上的不足,将本来二十支的火药筒箭,增加到了三十支,甚至四十支。后来因四十支药箭的重量过大,不利于携带,遂定标准以三十支为限。
至于管状火器,发展仍是最困难的。毕竟成熟的枪炮那是好几个世纪以后才有的东西,想跨越数百年提前玩上它,委实不容易。现在,都作院只基本解决了“炸膛”的问题,就用埋藏较深的石炭来冶炼。但射程仍旧不尽如人意,一直在三十来步左右。不管野战城战,都不如奔雷箭好使。
值得一提的是,匠人们还鼓捣出了一些“概念型”的器械。比如箍木为筒,以弓弦作弹力,将震天雷改小,压入筒中,将筒口抬高角度,燃火放弦而发,震天雷便以曲线抛出,可以飞越障碍,攻击隐藏其后的敌人。还有就是在火器里加入扎马钉,以器械发射,借火器爆炸将扎马钉遍洒地表,阻碍敌马步军前进。
徐卫不以成败论,凡是有新想法的,不管符不符合实战要求,都给予奖励。
有了这些本钱,徐卫便琢磨着要找女真人练练。可话说回来,毕竟宋金两国现在已经达成和议,如果这种情况下发动大规模进攻,金国是什么反应,行在是什么反应,都不可预料。张浚回镇江之后,报告了陕西的情况,赵桓给陕西的指示,是固守宋金和议正式达成之后疆界。
也就是说,镇江行在默许了徐卫钻的空子。只承认金帝吴乞买的使臣到达镇江行在,两国正式缔结和约之后的边界。而且,前些时日永兴军帅司击溃银术可和石家奴,徐卫手里还算抓着把柄,因为银术可主动攻击了他。
现在娄宿率领的金军十分“克制”,不主动寻衅,甚至退到了渭水以北。你这时候再发动大规模进攻,等于是撕毁了刚刚缔结的隆兴和议。这个举动会引来什么后果,谁也预料不到,镇江方面不敢冒这个险,徐卫也不愿意去作这个出头鸟。
可眼看着一片片麦子成熟了,金军要是一收,整个兵精粮足出来怎生是好?
骄阳似火,广袤的平原上,入眼尽是一片金黄。因是晌午时分,田地里罕见人影。偶尔一阵轻风拂过,吹起麦浪。这里是渭河以北的栎阳县境内,北临耀州,西接京兆,属于在陕西的宋金两军前沿。
打西面奔来一支马队,阵势不大,只数十骑。俱都着便装,但马背上的骑士神情剽悍,鞍上悬着弓弩,挂着砍刀。队伍前头数骑,正是徐卫、马扩、徐成、李贯等人。眺望着这片麦田,谁也没说话。
马扩跳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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