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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纵然亦是聪慧绝顶,却也生不出这样一个儿子!除了那样绝世无双的父亲与那样倾国倾城的母亲,谁还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只是,眼前的少年,比之当年的尹思庭,更多了一份戾寒与决绝。这是因为他在仇恨中长大么?因为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最亲的人出卖,万劫不复,自己亦被人推下山坡,九死一生。
顾老爷记得,他分明已看到了那孩童的尸体,竟没想到,他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还化身为复仇的恶魔,回来向他索命。
然而这一切纵然叫顾老爷震惊、恐惧、绝望,却比不得另一件事。
绍九刚才贴在他耳边的话,只有他听见了,那声音极其细微,却如同一根针,猛地扎入她的心脏,叫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停住流动。
绍九唇边依旧带着微笑,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道:“我不是沈莲,顾宝龄也不是顾宝龄。”
他姓尹,叫尹韶颜。而如今的顾宝龄,也不叫顾宝龄,她叫——陆寿眉。
玖拾陆、取或予
小窗前,那恬静温软的女子,偶尔探出头来,每当触及他的目光时,便会娇羞地垂下眼睫去
“晓晴——”幽深的牢房中,此刻只剩顾老爷一人。一片无边的黑暗中,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与此同时,那女子的英容笑貌仿佛一时间回到了眼前。
他曾经答应过她,此生只爱她一人,至死不渝,他没有做到,纵然他心里一直只有她一人,她却早已香消玉坠;他亦曾在她的坟前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儿,给她人世间最多的宠爱与幸福,他原以为他做到了。原来,也没有。
那不是宝龄不是宝龄他的宝龄,他最爱的女儿,竟早已不在人世。
她不省人事的那些日子,他有多么的心痛、绝望,好不容易她醒来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叫他倍加珍惜,却原来,早在一年前,她已不是他的女儿。
多么讽刺!
纵然身陷牢狱,他最大的牵挂,还是他的宝龄,却原来,那所谓的宝龄,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绍九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那少年要报仇是么?那么,他变成全他,既然这世间再无什么值得他牵挂,他又何必在意?他几乎能想象那少年日后会如何对付阮克,也似乎看到了当阮克得知那少年的身份后,会如何处心积虑地除去他。
变天,华夏国很快就要变天了!
“哈哈哈——”顾老爷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监狱上方回荡,叫人毛骨悚然。
然后,顾老爷忽地站起身来,那身上沉重的枷锁仿佛都已不存在,他猛地朝墙上撞去。一片血雾弥漫间,顾老爷唇边却露出了一丝安详的笑,一点点、一点点的瘫软下去。
往昔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他喃喃:“晓晴、宝龄,我来了你们等我”
虚弱的声音终于再也听不见,四周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
而与此同时,一人飞快地走进大帅府。
淡月如银,浅浅地挂在南京城大帅府的上空,琉璃贴合的窗檐在月光下如宝石般烁烁生辉。
当今华夏国的大元帅阮克半眯着眼躺在金丝毯铺就的软榻上,他已经五十开外,虽则身体健壮,但到底岁月不饶人,鬓角已显出几许斑白。
那人闪身进了屋,恭敬道:“大帅!”
“怎么样了?”阮克巨大的手掌摩擦着扶手道。
“禀大帅,那绍九果然有些道行,顾万山已说出藏宝图的下落!”
蓦然间,阮克的眼睛睁开,射出两道精光:“在哪里?”
“在顾府。顾老爷已将它交给了——顾大小姐。”
阮克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思索,半响才道:“那少年,是用了什么方法叫顾万山说话的?”
那人歪着头想了想,最终道:“他的人将顾万山捆绑起来,顾万山受不住,终是说了。”
“日此而已?”
那人一怔,忽地想起刚才奉命在监狱偷听时,前半段都看得极为真切,但后半款,绍九忽然走过去,不知在顾万山耳旁说了什么,最后,顾万山脸色着实古怪,像是惧怕又像是绝望,然后,便说了藏宝图的下落。他一听到,便急着赶在绍九离开之前来禀报了。
但此刻,他又怎敢说有些话自己没听到?那不是找死么?何况,现在藏宝图的下落也知道了,又何必自寻死路?于是,他索性将绍九手段如何狠绝、残酷,顾万山如何不堪受辱,通通添油加醋了一番。
听完这一切,阮克半侧脸沉侵在黑暗中,缓缓道:“看来那些江湖传闻所言不虚,那少年果然有些手段。这样的人,若是为我做事,倒也不错。”
这么多年来,他身旁只有一个马副官还能信得过,其余的,因为太平的日子过久了,早已散了架子,迷了心智,变得庸俗不堪。
只是,马副官毕竟老了,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人能为他出力,使这阮家的江山永固。
而那个少年,他能先巴结顾万山,又出卖他,来投靠自已,看得出是个冷血无情,有利益至上的人,只不过正是如此,阮克才不放他放在眼里。
他既然投了诚,他阮克为何不用?毕竟他身后是整个青莲会与北地的人脉,至于如何用,那便是他的事了。
只是,如今唯一要考量的,便是这少年的忠诚。不,或许不应该叫忠诚,而叫诚意。他不信那少年会有多少忠诚,但要取得一人的信任,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来。
那藏宝图的下落,便是诚意。
他要绍九去打探,又派人跟踪他,便是存着试探绍九的念头。
若这少年只是为了最大的利益而投靠与他,那么必定会先送上一份礼物,若那少年别有心思,那么,便不会这座。毕竟那藏宝图里的财宝,不是小数目,那少年若得到,可以做任何事,甚至,不用再依靠他。
马车一路颠簸,来到一家客栈前停下。
直到走进屋里,黑衣人才左右看了看,关上房门,开口道:“爷!”
“陆离,一路辛苦了。”绍九微微一笑道,“北地如何?”
“一切都好。”
“弟妹,快生了吧?”
一直面无表情的陆离,听了绍九的话,眸中闪过一丝柔软:“是,稳婆说,还有两个月。”
“我该做叔叔了。”绍九笑笑,坐下来,眉目温柔,唇边难得有一丝真挚的笑意。
陆离沉默半响道:“藏宝图既然已有了下落,也要怎么做?”
绍九没有说话,目光望着那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半响才道:“拿到藏宝图,我会交给阮克。”
陆离一怔,随即恢复了一脸的冷静:“是。得到藏宝图里的钱财,固然对我们行事有很大的方便,但欲得之,则要先予之,更何况,那藏宝图爷岂会看在眼里,也要的,是另一样东西,只有找到那样东西,北地督军的旧部,才会相信爷的身份。”
绍九笑了:“不愧是陆离。”
“这是爷曾经教导陆离的,陆离一日不敢忘。”陆离神情愈发恭敬。
绍九眼眸变得深邃幽沉,许久,却浮上一丝笑:“陆离,什么时候,也该见你的妹妹了。”
陆离一怔,那恒古不变的冷漠,终是浮上一丝忧虑。
妇人打开一瓶药酒,在指尖沾上少许,搭在阮克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捏着,用力不太重,却又恰到好处。一双柔薏白皙无骨,他浑身上下在白日里积聚的怠倦,在这双手下,缓缓地消散了开去。
阮克眯着眼,拍了拍那双手,用懒散含糊的语气道:“七七,你的推拿手法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这位妇女,正是阮克的三姨太骆七七。她此刻穿着一袭墨绿金丝薄罗裙,宽大的裙摆委托在地上,如孔雀开屏一般,若说那日穿着兰花旗袍的她是一份恬淡出尘,那么此刻的她则是明艳不可方物。
她肌肤若凝脂,岁月的飞逝似乎没有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变化,在温柔的光线下,她看来仿佛不过二十出头,微微一笑,目光若宝石流转:“若不是子都常年有头痛的毛病,我亦不会去寻人学这推拿,子都,有没有好些?”
在外,她与众人一般喊他大帅;在府里,他与其余妻妾一般喊他老爷;而独处时,她却唤他子都,那是他的字。
如阮克这般高高在上、受万人追捧,那些巴结、抛却的话,他听得多了,早已厌倦,最难得,便是有个女人,抛却他一切的光环,只当他是个男人,一个自己爱的男人。
这一点,她一向做得很好。这十几年来,她几乎万千宠爱在一身,不像那位过于端庄、传统的正室夫人,已不似那些刻意讨好、献媚的姨太太们,有了她,他不曾再娶。她永远知道,要如何让一个男人感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从而记得自己,每时每刻,永生不忘。
只有两个男人除外。
一个是她恨得,恨得刻骨铭心、深入骨髓。这十几年来,他在暗处看着他风光无限,心里如刀割一般的疼痛,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不过,他终是完蛋了!此刻,他已从富贵荣华中跌落下来,惨不忍睹,纵然不死,亦是生不如死。想到这里,骆氏唇边浮起一抹笑,如牡丹初绽,光华四射。
而另一个只不过一瞬,她唇边的笑容便渐渐隐去,如墨般幽深的眸子里,笼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少年英雄、豆蔻美人。
彼时,是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披时,她并不曾被人称为三夫人,而是尹夫人。
柳丝长,草芽碧,桃色红浅,青烟淡薄和风暖,她也曾与他泛舟湖上。他浅笑顾盼,眸中只得她一人的倒影:“七七,你看,多美的河山,待我坐拥这一片天下,便将这人世间最好的东西,统统放在你面前,好么?”
腊梅香、初雪白,银光素裹,北地的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