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事,大抵都是如此。
所以,他亦没有去问,那个少女为何泪流满面。
此刻后,船靠岸了。
船夫将船绳季在岸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拉长着时间,然后,他看到那个少女站了起来,明媚的阳光下,她的眼眶还有些泛红,只是眼底像是被洗涤过的天空,已是清澄一片。
宝龄走到船头,上了岸,回过头,对船夫微微一笑:“谢谢。”
不是谢他载她一程,而是谢他在她最脆弱无助,最不想让人看到的时候,只是静静的陪伴她,没有开口询问。
船夫仿佛也明白了她的深意,意味深长的扯起嘴角,调转了船头,不一会,水天间传来一人悠扬的歌声,随着小船越来越远。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一如那一日的行程一般,宝龄上了山,本只是想来看看,却不知何时,更像是一种凭吊。
做那人做过的事,走那天走过的路,慢慢地,将这段回忆深藏在心底。
走到那片平地时,她也是停了下来,坐在那张石凳上,夏日的九华山比起初春,更多了一份浓郁,绿得化不开,郁郁葱葱的树林,古老斑驳的青石阶,不知名的野花,沿着一条小径一路伸展下去,然后是
嗯?宝龄困惑的皱了皱眉。在那条小径的尽头,竟有一样东西,是她记忆里不曾存在过的,是——一栋屋子。
上一次坐在石凳上时,因为等待邵九闲来无事,她也曾打量过四周的景色,似乎并没又那样的东西,不,确切来说,她能肯定,当时一定没有这栋屋子。
是近几个月内搭建起来的?可是,为何有人会住在这里?
这里不是一般无名的荒山,虽然游客不多,却也有人会上来,隐居什么的显然不是最佳之处,难道是普通的樵夫什么的?
她本是无心去顾及这些的,那栋屋子是什么时候建的,屋里住着什么人,为何要住在这里,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呢?但却不知为什么,她还是站了起来,脚步移动,不知不觉走到那栋屋子前。
屋子前方有一扇小小的窗子,从屋外望去,仿佛里面并没有人,宝龄的手搭在门上,随即自嘲的笑一声,这是要做什么?
正准备转身离开,手一用力,门竟缓缓地开了,宝龄错愕的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不,根本没有什么陈设,唯一的家具,似乎就是——那张床。
床是再简陋不过的床,只是用木板简单的搭砌,床上,有一个人。
丛宝龄的角度,只能看清是个人,平躺着,无声无息,就连她开门发出那样的响动,他都浑然不觉,静谧的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一般。
这个时候,她本该慌乱地退出去,无意中走到了别人的屋子里,屋子的主人还在家中,这样的状况,总应该先离开为妙。
然而,她却没有这么做,她仿佛凝住了一般,直直的盯着那张床,呼吸越来越沉重。然后,她迈开了步子,一步步地朝前走,每走一步,便停顿一下,仿佛想要触及什么,却又惧怕着什么东西。
又仿佛是害怕这一刻突然的幻灭。
一步、两步、三步她终是走到了床边,朝床上望去。一瞬间,犹如什么东西在心底裂开,她眼底的情绪陡然间凝固,四周的一切都虚化了,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神秘的森林,眼前静静躺着的这个人,便是这森林中唯一的精灵。
莹玉般的肌肤,宛如碎光下的冰雪,柔润的眉、鲜红的唇、浓而密的黑色睫毛像是蝶翼一般覆盖下来,遮住了眼睛。
眼睛
这双眼睛,宝龄曾见过许多许多次,亦梦见过千万次。她几乎能想象,倘若睁开眼,那双眼眸是何等的深不见底。动人心魄。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只要稍稍一动,眼前的一切便会像是海上的泡沫、林中的雾气一般消失不见。就这么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之后,她心里轻轻的响起一个声音:又是幻觉吧?像刚才那样。
倘若只要不眨眼便不会消失,那么,她也许宁可这样永远的下去,但,怎么可能?那只是幻觉啊,纵然不眨眼,其实也是不存在的。
她的眼睛慢慢的黯淡下去,然后,轻轻的眨了眨眼,如同方才在船上那般,接着,确实凝住,一秒钟之后,她再度眨眼,这次不是一下,而是一下、两下,用力的眨了好几下。
但都没有变。
床上的少年如同真实存在那般,安然的躺在那里沉睡着。
四周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而同时,她的内心却有无数个声音在响,每个细胞都在沸腾,如熊熊的烈火,烧毁理智,烧毁一切。
纵然是假的,也让她试一试吧,她微微闭上眼睛,伸出手去
第贰佰柒拾玖章 此生只为一人去
宝龄的手在颤抖,她闭着眼睛,一点点的往前,当手指触碰到什么时,她蓦地定住,然后睁开眼,眼底是完全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来不及将心底的各种复杂的情绪压下,再一次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在触碰到时便缩回,而是极为小心的,轻而又轻的一点点的摩挲。
从手背开始,慢慢的到达脸颊,光洁的额头、秀丽的眉、绵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直到柔软如花瓣一般的嘴唇每一寸肌肤在她的指尖,犹如开出了一朵花,而这朵花亦于一瞬间在她心头绽放开,淬不及防的,破茧而出般的怒放。指尖传来的微弱却均匀的气息让她禁不住想要呐喊!
他没有消失!
这张在她心中镌刻的容颜并没有如同她想象那般,一触碰便化为虚无,并且——他的肌肤虽然微凉却是柔软的,他的胸膛正微微的起伏着,那么真实而鲜活!
“邵九”宝龄含糊不清的喃喃了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直到此刻,她才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这个躺在床上的少年,真的是她魂牵梦绕的男子。
宝龄已顾不得去想,他为何会在这里,为何这般沉睡者,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的心底此刻只有一个声音。他还活着!找到他了!他此刻便在她的面前!
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身体上,仿佛如斯眷恋着那种微凉的温度,好像一松手,他便会再次消失在自己眼前。她一遍遍的唤他:“邵九、邵九、邵九”
他依旧沉睡着,维持着她一开始看到的模样。
四周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了,她只是坐在床边,静静的凝睇他,时光缓慢而悠长,直到身后忽的响起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没用的,你再大声,他也不会听见。”
听到这个声音,宝龄愕然的回过头,便看到门口依稀的光线下,骆氏笔直地站立着,方才看到宝龄的惊讶已化作了一片沉静。
她慢慢地走过来,看着宝龄,忽而淡淡的扯起唇角:“你已服下了解药。”
宝龄深吸一口去,抬起下巴愣愣地看着骆氏。她本该恨极了这个女子,她给她下毒,为了自己的利益,便可以草菅别人的性命,可是,同时,她心头又泛起一丝奇妙的感觉,眼前的这个女子与邵九有一种无法割断的关系,这种关系她虽很早知道,却因为邵九并未当面承认过,所以有些虚无,然而这一刻,她却发现,他们两人之间有一点竟是非常相似。
那便是: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无论在旁人眼里是多么的狠绝、残忍,只要那是他们认为值得的,便会毫不犹豫去做,并且没有回避。
骆氏说这样的一句话,显然已经承认了自己给宝龄下毒之事,没有任何解释,似乎也并不需要宝龄回答,目光已缓缓地移到了邵九的脸上,冷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眸深处起了波澜,犹如沉静的海荡起无数柔软的波纹,声音幽幽地道:“他用自己与你做了交换。”
听到这句话,宝龄心头一震,再也顾不得与骆氏之间的恩怨,脱口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骆氏并没有看她,眼神依旧脉脉地注视着邵九,缓缓的开口,将那日邵九与阮素臣一同来找她的事说了出来,的确如宝龄所想,骆氏从不打算隐瞒什么,并且,此刻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他所服下的并非致死的毒药。”顿了顿,骆氏眼底弥漫起一丝怅然:“只是一种会让人沉睡的药。”
沉睡的药?宝龄望着那个陷入深深睡眠中的少年,在得知不是毒药,不足以致命之时,她的心微微一松,随即,却有疼痛起来,咬着唇道,一字一字地道:“也就是说,倘若没有解药,他便会一直沉睡下去”
没有知觉、没有意识,如同植物人一般?!
“这与死亡有什么不同?”宝龄的手紧紧的握着邵九的手,慢慢转过头盯着骆氏,“不,或许对于他来说,比死亡更难受!”
邵九与旁人不同,旁人或许只要留着一条命便是庆幸,然而邵九不是。那样绝世风华、那样孤傲料峭的少年,从此夺走了灵魂,只剩一具驱壳。从前的他,纵然身中剧毒,犹如被折断了翅膀,至少,还可以行走,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如今呢?
骆氏直直地与宝龄对视,没有丝毫的闪避,然后,她一字一字地道:“是,的确,对于他来说,那或许比死更残酷,可是——”她的目光恢复了方才的淡漠与沉静,“你莫要忘了,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我,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我。”
骆氏的目光仿佛冰冷的针尖一般,仿佛提醒着她——倘若不是你,他又何须如此?
宝龄心头的酸楚,风怒陡然间被浇灭,颓然的瘫软下来。
本来,骆氏对她下毒,阮素臣对邵九下毒,那一切,足以在她心中燃起熊熊的恨意,只是她心中还有一件事。
那件事让她此刻觉得懊悔不已。
这件事,连骆氏都不知道,那就是她没有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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