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儿脸上微微一红,娇嗔道:“好好的这么蝎蝎蜇蜇的作什么?还是爷呢?”
秋英为傅恒端上一杯参汤,笑道:“爷先用一碗参汤。太太一早就叫给爷熬的呢。是上好的长白山野山参。还是皇后娘娘赏给太太的呢。太太舍不得吃,叫给爷留了吃呢!”
傅恒点头对棠儿道:“还是你的身子要紧,不用管我。”
棠儿笑道:“你如今为皇上办事,身子骨儿要紧。如今我也好多了,今儿妹妹教紫鹃丫头给我拌了小菜,我吃着好。竟进了一碗小米粥呢。”
傅恒看我一眼,道:“如此我先就谢谢林姑娘了。”
我忙一福道:“不敢当,姐姐能进得下去。我就尽了心意了。”
因见傅恒打量着探春,棠儿笑道:“这是林妹妹的一个妹子。前儿我去的时候见过的。也是仙女一样的人物不是?”
探春并没有如大多数汉人女子一般畏手畏脚。她上前落落大方对傅恒一福道:“民女贾探春给国舅爷请安。”
傅恒忙道:“不必多礼,但不知贾政是姑娘何人?”
探春答道:“是民女家父。”
傅恒点头笑道:“上回与贾公一同办差。是个极能干的人。”
见是个缝儿。我忙对傅恒与棠儿笑道:“今儿来,还有一件极其为难之事想请教姐姐和国舅爷。”
棠儿秀眉一皱道:“叫姐夫就是了,叫什么国舅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恨别人叫他国舅爷的。你有什么为难之事,快说出来,我们一同商量就是。”
我指了指探春,道:“前儿蒙姐姐从中斡旋,使我免去了秀女的名分。我心中十分感激。可是探春妹妹却因为我,要代我进宫去了。我心中十分不忍。又因为舅舅已经有一个女儿在宫中了,也就是前儿蒙皇后娘娘照顾的元妃娘娘。舅舅舅母已经年近半百,外祖母年事已高,又极为疼爱这个孙女儿。一时间竟不忍她进宫去。或者探春妹妹进宫去了,家人思念成疾,也有违为人女的孝道。可是皇命难违,实在没法儿。特意来和姐姐商量。或者可想个折中的法子。既不违皇命,也全了孝道。”
听我如此说,棠儿低头思忖了半晌,道:“果然不好办。上回就把那两个王府的王爷和福晋们得罪了。再去找他们说,怕也是要碰钉子的。”
傅恒问道:“报上名去了没有?”
我忙道:“已经报上去了,宫里头也来人相看了。”
棠儿叹道:“这就更难了。宫中既然来人相看了,就已经入了档了。再调出来,只怕得请圣旨才成呢。”
又向傅恒道:“可巧儿你在,帮忙想个法子吧。实在不成就求求皇后娘娘。”
傅恒思忖一时,眼看着我不语。棠儿推他道:“你倒是说句话,没的叫我们猜闷儿,怪闷人的。”
傅恒淡淡一笑,道:“你且别忙,先听听林姑娘的意思再说。”
我心中一动,暗惊傅恒的心思敏捷,因笑道:“皇后娘娘也是有了身孕的人,身子贵重,前儿已经麻烦代为照料元妃姐姐,家中上下已经感激不尽,哪能事事麻烦娘娘呢。我只是想着,虽说是三妹妹已经选为秀女了,可是,秀女也不一定都是个个要呆在深宫中的。一般儿的王府各处也去得的。”
话未说完,棠儿双手一合,笑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可不是怎的?朝中二三十个王府呢。哪里去不得呢?”
我拉了探春跪在棠儿与傅恒面前,泣道:“只求姐姐和姐夫代探春寻一个可靠的地方容身。我们合府上人都感激你们的恩德。”
棠儿一手拉一个,把我们拉起来。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什么难事儿?”
转头对傅恒笑道:“前儿二十四王爷弘礼王爷还备了礼来,说他已经自己有了府第了,求我给他从我们家乡寻一个绝色的女子作福晋呢。探春妹妹长得比我们草原的格桑花还美丽。他一定是中意的。”
傅恒笑道:“弘礼王爷年纪虽小,可是是这一辈的王爷们中极勤勉聪明的,皇上也对他是极为喜爱的。人也生得清俊。与探春姑娘倒是极相配的。”
见探春满面红晕,已经是羞不自禁。我笑道:“就依着姐姐和姐夫的意思就是。但不知,此事如何去办较为妥当呢?别再生枝节才好。”
棠儿侧头想了一想,笑道:“这个我想好了。赶明儿你们再来这里,我叫人也把弘礼王爷叫来,只说是不期而遇。若是果然弘礼王爷心中满意到十分。他自然来求我成全的。到时,再叫他去宫中点了名要人。皇上又爱他,哪有个不准的?你们看这样可好?”
傅恒也点头道:“太太的法子不错。你这个保人必定是不错的。”
因见棠儿面上现出些倦意来,我忙与探春辞行。棠儿叮嘱我们明儿一定再来,我与探春谢了又谢。再一次感动于棠儿的古道热肠。
出府的路上,雪花更密了。漫天飞舞如无数白色精灵。路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洁白而平坦,叫人不忍踏上去。
深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雪花的寒冷与清新。胸中一股混浊之气被涤荡一空。探春与侍书走在我与紫鹃的前面,我却不要紫鹃扶,自己缓缓踏雪而行。
耳畔突然又响起那把子低沉如同大提琴的嗓子,低低问我道:“你如何知道我最爱的是辛稼轩的那首词?”
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一种心酸弥漫在心间,直呛到我的眼中。我微微回身,含泪道:“这是你的抱负,我如何不知呢?”
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傅恒,在我眼中,他是湿润的。是我的泪打湿了他的身影?还是我的心氤氲了关于他的心事呢?
第一百零八章 问心
第一百零八章 问心
从傅府回来的路上,我叮嘱探春道:“先不要说,就是老太太那里也先不要说。我们府里人多口杂,万一消息走露出去,我们的一切努力也就前功尽弃了。这个当口,宁可小心些罢。”
探春点头应道:“林姐姐说的很是。我也是这样想的。”
探春抬起有着淡淡泪痕的如花的脸,眼波中满是感激,她轻轻道:“叫我如何报答你?林姐姐?若不是你,我的一生就淹没在那凄凉的后宫中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急促,道:“别人都道元春姐姐有天大的福气,才能到皇宫中侍奉皇上,穿不尽的锦绣绫罗,吃不尽的珍馐美味,家里人也沾了皇戚的光,比别的人家更体面些。可是,谁又知道她的苦处呢?”
“深宫中处处陷井,处处祸机。说不得半句错话,行不得半步错路。虽有皇上的一时宠爱,却也只是春风一度,只能招嫉,不能依靠。我们又是汉家女子。后宫中向来对我们提防到十分的。元春姐姐是个极沉稳的人,才好容易捱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敢错,也错不得。因为,一旦错了,不仅仅她自己受苦,更担心祸延家人。”
“所以,”探春用逼切的目光看着我,道:“林姐姐,请你千万不要在心里头恨了元春姐姐。她也是个苦命的人。虽然她听了太太的话要将宝姐姐许配给二哥哥。她也是想让贾家今后更富足些,生活得更容易些罢了。她不是不喜欢你,更不是恨你。”
我轻轻握住探春的手,柔声道:“你放心,我怎么会恨她呢?若是恨,我也就不会请棠儿姐姐求皇后娘娘照应了。”
我淡淡一笑,道:“我不恨任何人,我甚至不恨舅母和薛姨妈还有宝姐姐。我们要做事情太多,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恨。”
“恨也是需要感情投入的。更需要比爱更强大的力量去支撑。有这个力气,我宁可宽恕着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好好侍奉外祖母,比如去关心别的姐妹兄弟。”
看着探春眼中流露出来的惊奇与佩服,我娓娓道:“好妹妹。多想将来吧。我们有那么多的事要打算。我们有那么多的亲人需要我们去照料。平日里我极佩服你的志向与本事。我知道你是个心有成算的人。更知道,你是个有担当,不让男儿的姑娘。我相信有一天,这个家会因为你而受益,会因为你而自豪的。”
探春破涕为笑,一笑,如春花初绽,带着些晶莹的露珠,生机无限,美丽无双。
回到家中,贾母忙问情形。我回道:“已经托了姐姐了。可是这是极麻烦的事情。还要从长计议的。一时哪里就能有了办法呢?”
贾母黯然道:“明知是没法子的事,还要去让福晋费神,唉,也是怪难为她的。”
说话间,却见王夫人与凤姐进来了。众人也就掩口不言,却见王夫人对贾母道:“孙家来人了,非要迎春回去呢。”
迎春此时也奔进房内,一头扑在贾母怀中哭道:“老太太救我,我死也不回去的。”
凤姐儿恨道:“这孙绍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倒象是一头人事不懂的狼!才住了一天,就要接回去,回去又指不定怎样折磨她呢。”
王夫人道:“又不能总是不回去。若是今天拦了,只怕以后回去了,迎春更吃苦头。”
贾母搂了迎春哀哀而哭,众人也无不泪下。我想一想,走上前在贾母耳边一番细语。贾母立刻点头道:“就是这样。快叫孙家的人进来一个见我。”
趁着这个空儿,我又对凤姐如此这般细语了一番。凤姐儿笑道:“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没地儿撒呢!以为我们府上个个都是好脾性任人欺负的吗? ”
一时,小丫头子带了一个孙府的婆子进来了。这婆子身量甚是高大,脸上满是肥肉,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迎春见她进来,竟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我与凤姐看在眼里,知道,平时迎春必定也是受尽了她的欺负。
那婆子倒也不失礼,先向众人施了礼,大声大气道:“我们爷叫我带人来接我们奶奶回家去呢。”
迎春因见众人在,也就比平日多了些胆气,微微挺了挺身子,道:“我还要住几天再回去,今天你们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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