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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庭才在人们没能入睡之前,怎么也不能入睡。而他的表姐不等到他钻进她的被子,也就一刻也静不下心来。她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了皱纹,却没想到她抚摸着的这个夜游神,会成为她聊发解脱寂寞的良药。他们不断地睡在一起,而且在家里和家外会你追我赶。不管什么时候,两人都会关在房里,兴奋得没有停歇的时刻。一天下午,他俩的勾当差点让他的姑妈发现,当她走进猪栏时,他俩正在亲嘴。
“看你们两姊妹亲热的!”姑妈把这种游戏当成了一种亲情了。
他们却都很紧张,接着都放声大笑。就是这一插曲把他的表姐一下子拉得离他远远的。她知道她已不再是跟一个自己喜爱的表弟亲嘴逗乐了。于是她一下斩断了这种游戏。
没多久,和庭才一气之下,跑了出来。从那遥远的北方,走进了部队,然后,转辗来到这儿,然后重新站在一位姑娘的侗体面前。
和庭才站在田秀儿面前。田秀儿让他重新想起了那段残酷的往事。和庭才从往事里回到现实中的时候,田秀儿靠着炮洞的墙壁,一件一件把身上的衣服褪了下来。
和庭才一下子跪在田秀儿的脚前,用那双握枪的手,紧紧地把田秀儿的双腿抱着。泪水从他的眼睛奔涌而出。
51球事
小学的球事在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进行。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石令牌小学笼罩在真正的阳光里。那山青那水秀本就陷入在一种沉寂之中。这时候有了人声的喧哗,倒显得更加沉寂了。
那个球事,韩大狗想起来很偶然。
肖亚中在前一天晚上给他讲了一个关于球的故事。
肖亚中说他是从炮兵那里听来的,听来了他就想讲给韩大狗听。
近段时间没仗打,韩大狗心里不顺,加上徐国耀也已经半年多没有音讯,不知道是死是活,韩大儿狗更是觉得心里烦燥得很。韩大狗还想到肖亚中那诡秘兮兮的梦,心里就更不停当。
肖亚中却不管韩大狗愿不愿意听这个故事,就开始讲了起来。 肖亚中说:“纳粹占领了一个村庄。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出名的神投手。纳粹把全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集合在一起,命令这位神投手,当众连续投一百个球。只要其中一个球没投中,他们便当场杀死全村子的人,也杀死他。
“于是一场残酷的表演在生死之界上展开。这个神投手开始投球,一个、二个、三个....五十个、六十个....
“一直到一百个。
“他没有失手一次。他救了众人,也救了自己。”
韩大狗听完了说:“在石令牌,我们就是那个神投手。”
肖亚中说:“我们就是那个神投手。”
韩大狗说:“明天,我们也打一场球,打球之前,你把这个故事讲给全团的官兵听。”
肖亚中说:“我也这么想。”
第二天就开始进行球赛。
球赛开始前,韩大狗把全团的人都召到操场上训话。
韩大狗说:“今儿风真他妈安静。石令牌这个地方,不打仗蛮好过日子。我记得,我们刚刚进驻石令牌时,山上滚下的石头惊动了哨兵,浪费了我们几十发子弹。我们那个紧张劲儿,真够可以的,一分钟之内身上所有的物件儿都进了工事,身上的每个神经都进入了战斗状态!
“可是现在不同了!就是有人在山上喊破嗓子,也会有人以为是神经病。为什么这么想?因为这么长时间没打仗了,加上这么长时间的休整,心都麻痹了。这最可怕!
“所以,今天把大家组织起来,打一场球,上了场的要全力发挥,把对手当鬼子打,没上场的要认真看,一个不许漏。
“比赛之前,请肖参谋长讲一个打球的故事。”
肖亚中就讲了那个故事。故事讲完了,整个球场上的空气都凝固了。
球赛开始的时候,很多队员都拿不稳球,球动不动就从手里滑跑了。结果弄得全场笑声不断。那开始的气氛很快就冲淡了,而且球赛也就变得更加滑稽可笑。有的来个嘴啃球,有的连人带球一起摔得四脚朝天,有的忘形了抓住球抱起就跑。
总之洋相百出。
就是在这种笑声里,石令牌的天空又飘荡出一种宁静来。韩大狗竭力撕破的那条忧患的伤口,一转眼又被石令牌的宁静缝合了。
第八章 血战
时间:第五年,春
地点:石令牌血战
52叫喊
“鬼子来了”
一块把生命的胆汁都泼了出来的喊声,撕破了石令牌的上空。在一瞬间的涌动与骚乱之后,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鬼子打进来了”
喊声在石令牌的空气中弥漫开去,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怖在风中消殒。
这一切发生在春季的午夜,发生在中国抗日军队苦苦等待了三年之后一个春季的午夜。
这一切来得太迟了,迟得让人难以置信。
可是它真正来了。
石令牌在这个午夜的人影里,就像一艘从沉寂中开往大海里的船,呈现出解缆开船前惯有的繁忙景象。所有的士兵都挤来挤去收拾行装。有的显得惊慌失措,有的却显得那么泰然自若,还有的在各自的空间里大声呼喊着告别者的姓名,有的拿着行李匆匆而过。只有那原地待命的炮兵们,好奇地站在炮台上,看着陆军乱作一团。即使是王牌军,在这场大家心里都再清楚不过的战斗来临之际,人们的血液在同一时间里,都改变了流动的方向。
面对这个令人恐惧的战争海洋,在石令牌这艘船上,唯独那月光淡淡静静地一直泻得满地都是。
53韩大狗
它真的来了吗?
韩大狗用手擦擦自己的眼睛,再用眼睛擦擦自己的手。他觉得自己的双眼在一瞬间开始急剧地跳动。那双手也变得很陌生了。
“我们整整等待了三年!三年!今天你真的来了!”
韩大狗再次用手擦擦自己的眼睛,擦擦自己的手。对这场战争盼望得太久了,盼得韩大狗觉得连自己的盼望都成了虚妄,以至于盼成了一片虚妄的云彩,韩大狗才真切地听到了那一声被胆汁包裹得发苦的声音。他听到这个声音时,仿若在一场梦中。
接着韩大狗听到了峡昌方向的炮声轰隆隆地开过来了。
那光影像天空擦起的闪电,不停地在空中涂着各种各样的色彩。这才是久违了的炮火。韩大狗在这种似曾相识的火光里,感到全身生出一种瘫软和柔弱。长时间的太平日子,让他的恐惧意识很强烈地附着在他的身体上。一旦他的肉体想在短时间内硬朗起来,还得让恐惧再浸泡一会儿。
“上帝只折磨盛装在肉体里的灵魂。”
韩大狗心里无端地被恐惧逼压得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在这句话从他的心底冒出来之后,韩大狗就清醒地意识到灵魂重新回到了他肉体的家园。恐惧和人性也在同一时刻回到了肉体这个脆弱的家园。
正是因为如此,韩大狗被恐惧再次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酥软,先从脚趾开始,然后沿着他的腿肚和血管,顺着那汩汩的血液,飒飒地上行,穿越过他的五脏六肺,穿越过他双手的动脉,穿越过他那颈项上青筋暴暴的血管,然后一直穿越过他的脑桥和小脑之间的缝隙,直达他大脑的中心部位。
然后他几乎让这种恐惧冲撞得头晕目眩。天地一片昏黑。
就在这种黑色的迷茫里,韩大狗一眼就看到了静坐在那儿的妈。韩大狗觉得他妈的神情竟有些凄凉,还有些忧郁。韩大狗觉得他妈用那种忧郁的姿势坐在儿,用那泪水涟涟的双眼久久地看着自己。韩大狗也用同样的眼睛看着他妈。韩大狗的妈在他的目光里沉默无语。
韩大狗也沉默不语。
韩大狗的泪水就在沉默里,伴着一种空旷的声音来临了。
“妈,我可不能死!”
54肖亚中
肖亚中不知道韩大狗楞怔在那张行军床上想什么。
肖亚中只觉得自己身上那消失得无踪无影的晕血症,不知什么时候,就像那峡谷顶上的旱蚂蝗,全都悄悄地爬上了身,让他感到它们在心里不停地升腾奔涌。
从东方吹来的风告诉肖亚中,那种血腥气离自己越来越近。但是,长久地置身于如画的风景里,肖亚中怎能相信,它真正地来了呢。
从韩大狗回到石令牌,肖亚中以为它马上就会来临。
肖亚中和石令牌所有的官兵一样,每天都把自己的心提着,一次又一次用口鼻嗅着东方的空气,一次又一次把耳朵贴在石令牌的地面和岩石上,倾听战争辗压土地的声音,倾听血与肉被碾碎的声音,以便自己好躲避那浓浓的血腥气。
可是肖亚中失望了。
肖亚中甚至产生了一个错觉:认为自己的晕血症好了。
峡昌的鬼子和包裹了无数生命的石令牌之战,简直就像陷入了一场真正的梦乡,久久地沉睡不醒。
肖亚中失望了。
肖亚中失望得甚至有点想念那场战争了。肖亚中竟在内心深处期待它早一点来临。这个厌恶鲜血、厌恶战争的圣徒,在这一刻,心中竟充满了邪念,充满了对战争的深刻渴望。
可是,肖亚中真的失望了。
时间是慰藉心灵的最佳良药。肖亚中的晕血症和渴望战争的欲望,以及他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焦虑,以及因此而产生的矛盾情绪,在时间的河流中,一天天化解着,一片片地转变成江上的轻风,消弥在峡江古道上。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肖亚中几乎忘记了这场战争,甚至忘记了守备在这儿就是要迫近死亡的目的。甚至连军事他都疏于打理了。因为日子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