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日记本,因为在家里忘带了,我想我应该跟老师表明,我不是没完成作业的学生,于是鼓足勇气抬头对班主任说:“老师,我日记本写完了,落在家里了”。老师没什么表情地看我一眼,“哦,那你拿张纸写”,又回头跟别的老师说,“看,还在撒谎”。
我的心哇凉哇凉的。
跟着同学回教室拿笔拿纸,留下来值日的同学大概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没事吧,我勉强笑着说没事,老师让我们把作业补完就行了。
就行了。
我们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师已经走光了,操场上也响起了音乐,我们几个找了个空桌子开始站着写。我心里还想着班主任说的那句话。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没按时交作业的记录,也从来不违犯各种学校规定班级纪律,学习成绩总能排进班级前五名,为什么仅仅这一次,并且只是忘带了,即便是老师经历过太多次相同理由的谎言,看在过往的表现,为什么不能相信或是原谅一次呢?
我越想越委屈,禁不住掉下泪来,那些在老师眼里所谓的差生却开口安慰我:言默,没事的,我们知道你肯定写完了,只是忘带了。
没事儿的,是啊。老师真是个矛盾的结合体。她们想要你平时努力时,就会跟你说,无论结果如何,过程最重要。当她们要求你的成绩时,就会跟你说过程并不能证明什么,没有结果什么都白费。他们在讲名人事例的时候,往往会对我们灌输这样的道理:一次错误并不要紧,那并不能决定你的人生,重要的是你要从中吸取教训。可是每每这种错误延伸到现实时,她们会用尽手段让你对这种错误产生畏惧,恨不能你永生记住这次教训。
而这样的行为或许可以为他们换取一二百块的奖金,或是年度评定栏上的“优秀”。
不得不说,班主任成功了,因为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够对整件事的细节一笔一划清晰地刻印出来,犹如昨日。
我以为只有课间操的时段就足够了,毕竟下节课是数学课,我们还要回去上课,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走廊里渐渐想起零散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踢踢踏踏,学生们开始进入教学楼,往教室走,我努力低着头,不让外面的人看到我。最后班主任和其他老师说说笑笑一起进来,下节课有课的老师开始收拾东西,数学老师对班主任说:让这几个孩子回教室上课吧。
“上什么课,作业没写完就不上课了”,班主任的冷言冷语让数学老师无奈,摇摇头拿起教学资料走了。
“咚咚”,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我们都抬头看了一眼,是王丽超的妈妈,我认识。她先看了跟我们站在一起的王丽超,然后走进办公室跟班主任打招呼。
“老师,你好,我是王丽超的妈妈”,我觉得王丽超长得漂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妈妈漂亮,无论笑没笑,都让人感觉很舒服。
“你好你好”,班主任放下正拿着喝水的杯子走向办公室的门口,热情地回应家长。
“是这样的老师,刚才王丽超打电话过来说,日记本没带让我给拿过来,我现在送过来了,孩子周六周日在家写完了,收拾得急忘记拿了,真不是没完成作业”。王妈妈温和地把事情原委结实了一遍。
“啊,我知道,刚才借我电话来着,来,王丽超你过来”,班主任站在门口招手让王丽超过去,等到王丽超拿着纸笔站在班主任身旁的时候,班主任伸手揽过她,“我知道王丽超一直是个好孩子,这次她说没带,我就让她先在办公室写着,她非要打电话让你过来给送,我寻思怪麻烦的,在这儿写完就得了。我知道她没撒谎,作业肯定是写完了,跟里头那几个不一样,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这给您”,王妈妈把作业本递到班主任手里。
“那行,王丽超你回去上课吧,别耽误了数学课”。
“对,上课好好听讲哈,听老师话”,王妈妈嘱咐王丽超。
等到王丽超走进了教室,班主任和王妈妈又寒暄了一会儿才离开,班主任拿着日记本走进来,直走到我们剩下几个人的面前,“你们看这几个,真愁死我了”,拿着日记本挨个拍我们的头,有点疼,我眼前逐渐模糊,“还有这一个”,她又着重拍了我一下,正好拍在我捂着头的手上,我保持姿势不动,开始掉眼泪,“原以为是个好的,现在看也不是个东西”。
班主任说完回到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泪的关系,目光折射的角度特别大,我能低着头也能看清周围老师同情的目光,我心里感觉到,他们是相信我的,只是不想与年龄最大、资历最老的班主任说什么。
我从没想过打电话让妈妈把我的作业送过来,不仅是因为我们家里根本没按电话,也是由于我一贯坚持的原则:学校闹心的事一定要自己扛,不要麻烦家里。
我渐渐控制自己的哭泣,平顺呼吸,努力像那些“久经沙场”的学生学习,变得厚脸皮一点,不去过分在乎老师的批评,而这功夫我一直修到大学。原本以为已经足够坚定的信心,却在一次体育课上老师误会我上节课没来签到而轰然崩塌。
老师错怪我,我很生气。而在自由练习的时间里,他找我道歉,说他记起来上节课我来了的,原本因为被误会而生气的我顷刻转变了情绪,一下子就哭了,惊呆了周围的同学,老师也很尴尬,我转过身去,他们岔开话题聊别的。可能他们没有想到,都是大学生了,还会因为这种事情哭泣。可我自己清楚,那种被冤枉的滋味,我有多讨厌,我真不想再遇到了。
委屈释放完了,我也不需要任何安慰。
话再说回来,有同伴补完日记交上就被允许回教室上课了,其实我早就写完了一篇,这样的心情这样的场合写下的日记,即便多生动多有趣又有何意义。我不想现在就交上去,班主任还有火气朝我训话,而回到教室的话课堂就会中断,老师和同学们一定会用好奇或同情的眼光看我。瞄到还有个别人一个字都没写,我安下心来,只等接近下课时我再交上去,打算到水房里对着镜子观察自己哭过的双眼是否还有异样,整理完毕后再慢慢悠悠地在走廊里走着,下课铃声响起我再假装若无其事地进去。
为什么班主任可以光明正大地剥夺我们听课的权利,她是怎么样做到把我认为不合情合理的内容对家长表达得委婉得体,让她们认为老师做法恰当,孩子并没有受委屈?我想这是一门功课,后来我们把它叫做——《说话的艺术》。
你不得不承认,凡是这一门功课优秀的人都很有心计。
我不知道学生为什么要承受老师的羞辱,而如果我们反抗,就会被扣上违纪不听话、不尊师重道的帽子,面对这样的现实,你或者偏离得彻底,成为社会眼中的差生,或者被磨成毫无棱角,变成社会规则中的好同学。但事实证明,前者更容易演绎一个时代的崛起。
那些社会共同认知中公认的好苗子,被老师和家长们赋予无限期望承载祖国明天的好少年们,只有他们的内心知道,自己已经变得多平庸。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
其实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小天使和一个小恶魔,他们每天都在斗法,今天小恶魔打败了小天使,你就会犯错,明天小天使打败了小恶魔,你就会做好事。而人所谓的好与坏,都是看小天使长期打压住了小恶魔,还是小恶魔战胜了小天使。我们告诫自己要做个好人,无非就是让小恶魔的脾气一点点被小天使磨掉,提不起反抗的念头。
于是作为好学生的我,即便原本也没什么脾气,还是从无限接近于圆的多边体被磨成了椭圆,最讽刺的是,明明大家都知道最稳固的结构是三角,却还是要这样做。
自上次不久,班主任就不再教语文了。我的家乡那儿小学的班主任都是一个人带两个科目,像是她,就教我们数学和语文。可能是考虑到她的年龄及身体状况,学校决定让她只教一科,仍然担任班主任,于是我们班换了一个年轻的语文老师。
新老师姓宋,温柔漂亮,染黄的头发烫成了婷美内衣广告女主角的发型,后来那个人因为出演《武林外传》出了名。她为我们班的语文课注入了新鲜劲儿,课堂不再一味的朗读——段意——主旨思想,而是有许多别开生面的形式,我们都很喜欢上她的课,在语文课堂上,不会有答错问题被批评的时候,只要你有自己的想法就行,因为这样我也不怕举手发言了。
大概是因为回答问题的准确率比较高,宋老师也开始注意到我,如果课堂上出现比较难的问题,有时候也会叫我起来回答,再根据我的答案一点点引发大家思考,最终得出标准答案。
课堂上享受这种待遇的不超过五个,而我有幸,为之其一。
期末考试过后,学校放了一周的假期,这是放暑假的前奏,老师要留下来批卷子。等成绩出来后,学生回校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偶尔会发几本新书,然后就是家长会。
这一个礼拜的假期,有五天我都没有休息,因为要参加奥数班,它并不是你报名就可以参加,还要看你的成绩。我不是第一批进去学习的,因为每个月有十五元钱的学费要交,我觉得会给家里添负担,而且每周一都要上一个半点的课,放学会晚,我怕外婆担心。我们班前几名都在那里,第一批进去的只有班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再参加了。
因为成绩好,最终老师在家长会和我妈妈商量,让我先进去试试看,如果我不适应再说。
于是,在整个学校都很安静的假期,只有各科老师留在办公室里批改卷子,还有六个年级的奥数班在六个教室里上课。
早晨八点开始上课,到九点半会休息半个点,我和同学去小卖部吃了点东西,正往回走呢,路过办公室被宋老师叫住,让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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