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干了自己的饮料。“我说,我这有一些‘保罗夫人’的蟹肉酱,它们味道很不错。我真不该先上甜点的,来点吗?”
“好的。”①
'①这里和下文的回答中多拉德避免说yes(好啊)以避免“咝”音。'
“你自己做饭吗?”
“嗯哼。”她轻轻地皱了皱眉,走进厨房。“要咖啡吗?”她大声问。
“哦。”
她在厨房里随便聊着副食品的价格,却没听到回应。她回到客厅坐在坐垫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我们先谈一点事情然后再做别的,好吗?”
沉默。
“你这一阵什么话也没说。实际上,自从我提起言语治疗以后你一直闷着没说话。”她的语调温和却很坚定,没有一丝怜悯。“我和你沟通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你的表达能力很好,而且因为我知道如何倾听。很多人是不注意听的,他们总是问我‘什么’‘什么’。如果你不想说话,没问题,但我希望你愿意和我说话,因为你能做到,而我对你要说的很感兴趣。”
“唔,那很好。”②多拉德轻声说。很显然这句短短的话对她很重要。她在邀请他与那个半身麻痹的人一起进入双项群体俱乐部吗?他不知道自己的第二项弱势群体指标是什么。
'②这句话原文That‘sgood。有“咝”音。'
02
她的下一句话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能摸一下你的脸吗?我想知道你是在笑还是在皱眉。”皱眉,现在就皱眉。“我想知道现在我是不是应该什么也不说。”
她抬起手等待着。
要是她的手指被咬断了会怎么样呢?多拉德沉思着。即便是用他在公共场合戴的这套假牙,他咬断手指可以像咬断棍式面包一样容易。要是他两脚支撑在地板上,在沙发里坐稳,两手攥紧她的手腕,她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挣脱的。咯哧,咯哧,咯哧,咯哧,也许把拇指留着。还得用它们量水果饼呢。
他把她的手腕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然后把她的匀称的、磨损得很厉害的手放在灯光下。她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还有几处新的伤口和擦伤。手背上的一处已经变光滑了的伤疤很可能是被烫伤的。
离家太近了,也太早了,离他超凡的时候还太早呢。现在动手她就不能看到他超凡的那一天了。
即使她问这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她也不可能从中得到任何他的秘密。她没有多嘴多舌过。
“相信我,我在微笑。”他说。有“咝”音也没事了。他真的是在微笑,露出了他在公共场合戴的漂亮的假牙。
他把她的手腕举到她的膝盖上方,松开手。她的手落在大腿上,半握着拳,手指在衣服上摩挲像是转移了视线。
“我估计咖啡好了。”她说。
“我要走了。”该走了。回家去释放。
她点点头。“要是我冒犯了你,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
她坐在坐垫上没动,注意听着在多拉德走后门确实喀嚓一声锁上了。
莱芭·麦克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杜松子酒。她放上塞格维亚的唱片后坐进沙发里。多拉德在沙发上留下的凹陷里还有温热。空气中他的气息还在——鞋油味,一条新的皮带,品牌剃须液。
多自闭的一个人。她只在办公室里听到过几次有关他的谈论——丹锥德对他的一个诌媚者说过“那个狗娘养的多拉德”。
隐私对莱芭来说很重要。当她还是个孩子、在学习怎样在失明中生活的时候,她的隐私就彻底地被剥夺了。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被别人注视着。所以弗朗西斯·多拉德对隐私的看重她完全可以理解。他对她没有表露过一点怜悯,这样反倒让她感觉很好。
杜松子酒味道也很好。
突然间她觉得塞格维亚的音乐太躁动了,她换上了一盘录制了鲸鱼叫声的更轻松的音乐。
这三个月来在一个新地方生活真够忙乱的。眼下还要准备过冬,在大雪中找路沿石。莱芭·麦克兰身材修长又有胆量,她一贯鄙夷自怨自艾,也从来不允许自怜。虽然作为一个残疾人她也有满腔的愤懑,但既然她摆脱不了这些愤怒,她就利用它们,把它们变成她追求自立的动力,帮助她坚定决心,从每一天的奋力拼搏中得到属于她的东西。
她很坚强。她很清楚任何自然公平论的信仰都只能是夜明灯。无论她做什么,她最后也会和其他人一样离开这个世界——平躺着,鼻子里插根管,自己琢磨:“就这么走啦?”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获得光明了,可有些东西她是可以拥有的,还有很多事情可以享受。她通过帮助她的学生而获得快乐,虽然知道自己帮助学生们既不能给她带来奖赏也不能带来惩罚,可这份快乐有增无减。
在交友方面她非常戒备易滋长她的心理依赖的人以及靠依赖别人而活着的人。她曾遇到过几个——盲人对他们有吸引力,而他们是盲人的敌人。
是遇到过;老天知道多少个男人借口搀扶她、抓她的上臂而攫取了快感——莱芭知道她的身材对男人很有吸引力。
她非常喜欢性生活。可是早在多年以前她就明白了男人的一个最基本的心理:大多数男人都害怕背上一个包袱。对她而言他们的担心又多了几分。
她不愿意有个男人在她的床上爬上爬下时候像个偷鸡贼。
拉尔夫·曼迪一会儿就要来接她去吃饭了。他像懦夫一样喋喋不休地抱怨他已经被生活拖累得伤痕累累了,到现在他已经没有能力去爱了。小心谨慎的拉尔夫经常向她强调这一点。他伤害了她的自尊和自强。拉尔夫很有趣,但她不想拥有他。
她现在不想见拉尔夫。她不想聊天然后听到周围人停止谈话,看着她吃饭。
要是一个很独立的人,一个按自己意愿办事,敢站起来就走或斩钉截铁地留下的人爱上了她,并且也喜欢她有同样的性格,那该有多好啊。一个不为她担心的人。
弗朗西斯·多拉德——害羞,有一个后卫球员的体魄而且不说混账话,不做混账事。
她从来没有看到或触摸过裂唇,也就无从对裂唇的发音有视觉上的联想。她不知道多拉德是否认为她能更容易地理解他是因为“盲人的听觉比正常人要好很多倍”。这是一个很普遍的看法。也许她刚才应该告诉他其实这种看法是不对的,事实上盲人对他们所听到的东西花费更多的注意力而己。
社会上有那么多对盲人的错觉。她不知道多拉德是否也相信那个很普遍的说法,什么盲人比大多数人都更“单纯”,什么盲人因为他们的缺陷被圣洁化了。她对自己笑了。那也不是真的。
32
芝加哥警方被迫在媒体的闪电战式的袭击中工作,每晚的新闻中都有下一个月圆日的日期倒计牌。还有十一天。
芝加哥的居民很恐慌。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该下院线的恐怖电影上座率开始回升了。迷惑和恐惧。有“牙仙”字样的T恤衫风靡了旁客摇滚乐市场后,制衣商又出了一款新样子,上面写着“红龙是一夜夫妻的站台。”两款T恤衫的销售平分秋色。
杰克·克劳福德只得在葬礼的新闻发布会上亲自出马,同警察局的官员一起亮相。他从上面得到指示要让联邦调查局在这个案子中的行动更为人知;他可没让更多人听到,因为他在会上没发言。
当耗费大量人力的警察局调查找不到新目标可以继续的时候,他们就转向原先调查过的地点,在同一个地点反反复复地调查。
无论格雷厄姆去哪里都会发现侦探、摄像机、匆匆忙忙的穿制服的人群,还有没完没了地播报个不停的收音机。
克劳福德傍晚从新闻发布会上生了一肚子气回来,发现格雷厄姆在一间安静的没人用的陪审团休息室里,它位于联邦政府检察官办公室上面的一个楼层。
柔和的灯光低低地照在绿色毛毡铺的桌子上,上面有格雷厄姆散开的文件和照片。他脱掉了外衣和解开了领带,瘫在椅子里,双眼凝视着两张照片。利兹家的镶框照片立在他面前,在葡萄酒瓶边立着的写字板上夹着一张照片,是雅各比一家人的。
格雷厄姆的照片让克劳福德想起拳击手的可以折叠的神龛。他们无论到哪个酒店房间都能将神龛随意打开摆放。没有劳厄兹的照片。他怀疑格雷厄姆根本没有考虑劳厄兹的案情。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和格雷厄姆之间不能有隔阂。
“这里像个台球场。”克劳福德说。
“你把他们都摆平了?”格雷厄姆脸色苍白却很清醒。他手里握着一品脱的橙汁。
“真他妈的。”克劳福德咣当一声坐在一把椅子里,“要是你想在那思考问题的话,那简直就像在火车上接尿一样难。”
“有什么新闻吗?”
“局长被一个问题问得直冒汗,被电视拍到挠他的睾丸。这是我看到的惟一值得注意的事。你要是不信就看六点和十一点的电视新闻。”
“喝点橙汁吗?”
“还不如让我吞铁丝网呢。”
“好。我得再来点。”格雷厄姆拉长了脸。他的双眼太明亮了。“汽油查得怎么样了?”
“上帝保佑利萨·雷克吧。在泛芝加哥地区有四十一个瑟伍克直销加油站。欧斯伯恩组长的小伙子们拥进所有的站点,检查开面包车和货车购买瓶装汽油的人。目前还没发现什么,不过他们还没查完所有的班次。瑟伍克还有一百八十六个其他的分站——分布在八个州。我们已经向各管辖地区通报并寻求协作了,得查一阵子了。要是上帝爱我的话,就让他用信用卡付账。还是有一些机会的。”
“要是他自己会捣鼓虹吸管,你的想像就泡汤了。”
“我请局长别说任何类似‘牙仙’也许在这个地区附近居住的话,这儿的人已经够害怕的了。要是他这样说出去,今晚上醉鬼们回家的时候,这地方的枪响一定像在朝鲜半岛一样。”
“你还是觉得他在附近?”
“你不这样认为吗?从这儿可以推断的,威尔。”他拿起劳厄兹的验尸报告半戴着眼镜瞥着看。
“他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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