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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一没顶,那熟悉的触感便汹涌而上。如鱼得水!我刹那间欢喜得忍不住要在这水里头打上几个跟头。只是想到救人,我便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去。水下水草蔓延,我的衣裳着实碍事。宽大的袖袍叫人蹬来蹬去不着力道。我立刻去扯那腰带,谁料水下看不清楚,愣是将那腰带扯成了死结,救人要紧,我恨得咬牙切齿,将袖子往肩上一撸,便滑动手脚飞快朝那方向游去。这水虽然比寻常的湖泊清冽许多,却终究是个湖,湖里头的眼睛睁不开,好在我眯着眼能用那密长的睫毛挡了秽物。
眼见着没几下便靠近,我仍是着了急。多年不下水了,这技艺原本是要靠身子骨自己记着的,哪怕脑里头有那记性,有内力替我使劲儿,这身子却因向来少浸水,速度依旧比我料想的慢上了许多。我三下两下划到了船家旁,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找准了方才那小厮沉下去的眼儿,一个猛子便扎了下去。水下暗流颇多,眼前又模模糊糊,耳里眼中痛得厉害。这身子没下过这么深的水,自然是不适应的。
我忍着疼四下搜寻了一番,却没见着那影儿,胸口中气已然将尽,我只得探出头来再吸一口气,眨眼间瞟到有人自那画舫上放下了舢舨来,朝那船家划过去了,这一露头,发觉同方才扎下去的地方差了七八步距离,我心下一转念,侧身又扎了下去。
这一回潜得深了,胸中气数已渐渐耗尽,若是这一回再不寻着人,恐怕就得几日后再来湖面上收人了。我心里急得出了一身汗,胸腔里的最后一点儿气也耗尽了。我吐出一口泡泡,一个掉头就要上浮,只是一瞬间,眼角瞥见一只手,在水底下苍白苍白的。我连忙手脚并用地蹿了上去,一把勾住了那人腰带。那人下沉的势头一顿,遂缓缓被我转了向,快速向上游去。
肺里火辣辣得疼,仿佛要炸开了一般,眼前金星乱冒。我闷哼了一下,从鼻子里吐出几个泡泡,接着收不住势,张嘴将口中气全数吐出。眼看着那舢舨的黑影近在眼前,只一晃的功夫,我的眼睛已经聚不准了。那身子同我身上的衣裳沉甸甸的有如千斤重,手臂腿脚酸软得不成,我眼见着水薄了,一弯腰,咬咬牙,拼着力气猛然将那人向上一托。身子往下一沉,胸腔中着火了一半,阿林、老爷子、楚冥玑所有人的脸在我勉强一晃而过之间,眼前已然黑了。
蓦然我听到一声大叫:“撑住!”那在湖面上仅露了几根指尖的手猛然间被人拽住了手腕,紧接着口鼻一窒,蒙着的水幕顷刻间消失了。灼热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叶之中,我的眼前渐渐显出而了景色。那抓着我手腕的老船家一手揪着我,另一手抓着舢舨那死狗一般的小厮的腰带,正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的景况。
我猛地深吸了几口气,狠得仿佛要将所有的空气吸尽,肺中发出抽风箱一般的声响。我酸软得手臂终于得了劲儿,伸手巴住了那舢舨,老船家这才缓缓将高举着的我的另一手慢慢放下了。我喘得顾不上道谢,一个劲儿地翻白眼,好半晌才渐渐平息了下来,紧接着不住咳嗽。
“好小子,这一手耍水的功夫可真够俏的!”老船家朝我竖了竖拇指。我扯扯嘴角道:“哪能呀咳咳这水性都摸个没准儿了”
“这可不是我夸,你扑来的架势那可是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不显色(shai三声)儿的。我若不是别了腿子去,当年也有你这般水准!来,上来!”借着那老船家的力,我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只是腰上一使劲儿,我顿时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怕是方才最后那一下弯腰使得劲儿使狠了,筋骨给闪了去,腰眼儿钻心地疼。
老船家赶紧问:“咋得了?筋骨伤了?”
我憋了口气道:“没事,就是下水下得急了,没把手脚拉开。”
我浑身上下湿淋淋得像一条蔫了的残狗坐在舢舨上直喘气儿,浑身衣物全湿黏黏地贴在身上。头上的发散乱,那只九龙簪居然死撑着没掉,险险挂在那儿摇摇欲坠。我半点儿力气也没有,眼看着那划来舢舨的船伙计同一样湿漉漉但好歹有那么些精神的老船家七手八脚地搬起那脸色青白的小厮,大掌在那后颈上一拍,那小厮想必噎水时噎得不深,呛了一声“哇”地吐出了大口水来,翻翻白眼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一见没事儿了,顿时松了口气,身上愈发没了气力。
心里方安,那功夫练久了便生的警惕便上来了,我顺着那盯着我看的眼神儿望去,眼见着那画舫上左拥右抱立着个油头大耳的富少,三十近四,正瞪大了眼睛看。我低头略一审视,顿时皱皱眉。外衫松松垮垮已然褪了一半,内里雪白的薄衫紧贴在身上,好不难受。那人两只不算大的眼正在我胸前腰腹横扫两个来回,接着道:“来人!把人捞起来!”
几个小厮立即上来收舢舨,顺道将那落水的小厮勾了上去,又将那老船家同船伙计一起放绳牵上去了。我正皱眉,眼见着两个小厮下来,将我一拖一拽,一个下一个上,连拖带拽地拉上了舫去。我腰间使不上劲儿,手脚又酸软无力,便由着他们将我带上去了。上船之时脑后一垂,发上重物坠了下来,我眼疾手快顺手一抄,将那九龙簪捏在了掌心里。
那富少上前来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看,那眼神黏腻,着实不舒坦。我正待说话,那头老船家已经叫了起来:“张爷,您就是多多来坐小人的船,小人就是分文不取也乐意呈您的面子,可您就这么要了小人的船去,这可就不成了!这舫可是小人的命根子呀,您这一要岂不是把小老儿的命给要去了么!”
我一听,便知晓了这二人落水的缘由了,相比是这霸王来要霸王食来了。
我皱皱眉,原打算开口,可是紧接着瞥到那船家一脸可怜相得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商场行事的狡黠,我顿闭了口。也是,我天真了,这船家做了这么多年的船商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爷没伺候过?我这一脚上去是掺和个什么劲儿呢。
那老船家道:“小老儿还有个二八的丫头,一个半大的孙小子,家里头还有好几张嘴要小老儿养呀,张爷您这么一句话就要了去,小老儿可拿什么吃饭呢!张爷您气大财粗,小人这等船能入了您的眼可算是小人的幸事了,可咱这舫,可值小老儿一身的身家呀,张爷您动动一根指头的事儿,就把小老儿这舫的价钿给赚去啦!何愁找不着比小老儿的舫更好的船呢?何必偏偏要寻了小老儿的舫去,跟小老儿来计较这船呀!”
那张爷听着仿佛有些烦了,一瞪眼睛,一张有些青白,显然是为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脸便露出了些许威势来,只是于我来说实在是威不可见了。“噜苏什么?大爷我就要你的舫你还见怪了?!”
我冷眼看着那船家露出了为难之色倒真是不假,叹一口气,心道:就算换了你方才救命的人情。便开口道:“这位爷,这老头儿是觉着您买不动他这金不换的舫呢。这湖上也就他的舫最好,要价自然高。这位爷若真财大气粗,这小老儿也不怕了您将船双手奉上,哪敢怀疑呢?您的名气就给他生意啦。”
那张爷听到我说话先是一愣,随后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待我说完他立刻面显怒色道:“大爷我一句话就能买下杜陵河上的头牌儿的一夜,你的意思是大爷我买不起你的船?”
当初就听张叔说那杜陵河上的妓,都是身价极高的,若是普通富商,还真买不起,甭说那头牌了。就是见个面也是难上加难。何况此人还吹嘘说能买那头牌的一夜?我心里有些想发笑,却忍住了没露声色。
那张爷看看我,然后对着那船家道:“爷今天就买给你看!”说罢命人拿来银票,即刻甩出去了一张。只是那脸色着实难看,想来心痛。那船家瞧了我一眼,面上又露难色道:“张爷,张大人,小老儿侍弄这船已经三十几年了,这”
张爷双目一瞪,似乎觉着这老船家在藐视他吝啬没钱,正要发火,却又开看了我一眼。我赶紧看着那张银票露出微微不屑之色,他登时火道:“大爷我还没给完呢,你多嘴啥?”说罢“蹭蹭”连丢了三四张银票。我没瞧那票子,却看到那老船家的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却又忙收敛住了,连声道谢,不住哈腰。忙招呼船伙计拖了舢舨来,匆匆就下了船。我眼见着他
75、第七十章 。。。
们下去了,那张爷的脸色着实难看,一旁的歌姬也微微后退了几步,掩着嘴暗骂着什么,都将眼神投向那老船家,似乎是埋怨他惹恼了主顾,丢给她们一堆烂摊。
我不欲再停留,眼神向岸边一望,贰已经不见了。
我蹙蹙眉,朝那方下了船的老船家道:“老人家稍待,能捎上我不?”
那老船家正待说“好”,我眼见着那嘴的型儿都出了,却突然变了脸色道:“哟,不巧,这舢舨小,怕是载不住四个人,小伙子,你一会儿请张爷顺你下罢,张爷人可好!”我一愣,心里立刻暗骂起来,一回头果真见那张爷就在后头,脸色比方才好上几分,正眯着眼睛看我。我顿时发毛,狠瞪了那速速离去的老船家一眼,见他唯恐人反悔的模样,心里破口大骂,面上却依旧冷色道:“麻烦这位爷顺我上岸了。”
“不急,”那张爷荡笑道,“小兄弟湿成这个样子,恐怕也不好,既然这船现下是大爷我张承武的了,便也得尽尽地主之谊。来人,给这位小兄弟备衣裳。”
我硬着头皮看看远处岸上,这片刻仿佛离岸又远了。
舫之间走出了两个少年,正笑嘻嘻的看着我。我微微蹙起眉。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