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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蜷曲了几下,随后缓缓落了下来,我低着头道:“去吧。”
雨恭的眼里闪动着什么,却不动,只是颤声道:“大人小人冒昧有一请”
雨恭的声音倒过了仓,变了音,更为清脆了,黄鹂儿似的。只是他从小唱戏便找不着调儿,伍爷子不止一回为之扼腕。我深深吸气道:“说。”
“大人可知晓当初进京的伍戏班之中九袖——”
我的呼吸蓦然一滞。雨恭在宁小王爷身边处的日子也久了,只是宁王爷向来不问政事,而这宁小王爷又只听闻流连于烟花酒地的,想必只听说过伍戏班进京,却是不知道我便是那封赐了牌子绝韵的戏子九袖!
我生硬道:“不识”
雨恭落望地垂下了头。我看着不忍,动了动唇道:“不过我略听过一些。”
雨恭重抬起了头,口里嚅嗫了两下,终是放大了声音道:“大人若是知晓他,可否告诉小人,九袖他如何了?”
我低声道:“伍戏班已班师出了京,你不知道么?”
雨恭一怔,颓然地摇了摇头道:“小人不知。”他遂转过了身,步伐不稳当地去取茶盏了,我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心里又是一揪。待雨恭摇摇晃晃地回来了,我用内衫衣袖沾了水小心擦去了唇上血渍,这才将盏递还给雨恭手上,步回室中。
想必方才楚冥玑该发的火业已发尽了。
一场筵席下来,竟然闹得不欢而散,楚冥玑下楼之时在楼底门槛口冷哼了一声,斜瞥了我一眼。我正要跨过门槛,却被他拂袖一推,一个踉跄荡到了后头。我看着楚冥玑身后一行人不敢多言,连看也不敢看我一眼,便匆匆上车,我苦笑一声,待幼滋小悄都上了车,顿了顿,向后车步去。隐约之间只感到有一束目光隐隐窥视而来,我一回头见却不见任何异状。暗下摇摇头,便自登了车。
孟清菊寻到的客栈颇奢,想是富家子弟常来暂住此地,房间倒是极为周到的。楚冥玑一行在半路便跳下车去赏景,我随着孟清菊同幼滋及贰、捌两个侍卫同去订房置物。孟清菊坐在我身侧,看着我的侧面,缓缓叹了口气。我斜瞥了他一眼,半生不吭。孟清菊道:“何苦呢,绝韵大人。”
我只顾看着窗外。
“您同皇上较什么劲呢,便是再出跳,也未必博了皇上的欢心,为何不就此收敛裾角,安稳侍候在侧?”
我缓缓地转过眼来,慢慢抬起眼皮看着他道:“大人只是以为我是为了博皇上欢心?”我冷笑了一声,透着几分无奈凄然。孟清菊也不回驳,只是看着我道:“难道在下说错了么?”
我无言,只是重回过了头,盯着窗外,嘴里喃语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响来:“是啊为何呢”
孟清菊默默看着我,又缓缓道:“绝韵大人本已极得那位大人的宠爱了,朝中上下,宫廷内外,都未曾有一人似大人这般得恩宠。恕在下直言,绝韵大人想要的,不过在那位大人耳旁吹吹枕旁风便能得之,又为何偏要搅浑了朝廷这潭乌龙水、以身犯险,冒上下之大不讳呢?依在下所见,大人凭借您现下的身份行了此事,非但不能流芳百世,却对名声不见得有所裨益。绝韵大人同那位大人这般赌气,却不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么?”
我冷声道:“孟大人,您今朝话多了。”孟清菊却紧接着我的话尾道:“不见得。”
我微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孟清菊的眼神儿依旧没动,只是盯着我看:“在下今日对您坦诚相言。我原不喜你的。只是数日来的朝夕以待,在下渐觉大人怕是并非流俗所言那般轻浮之人,在此在下逾矩多说一句了,大人若想长久侍立那位大人的身侧,还是敛起锋芒的好,莫再挑起他的怒火了。人的耐性都有个限度,那位大人尤其如此。”孟清菊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若丢了小命,不正去了一个佞臣妄徒。孟大人,这不正是朝中上下所企盼的么?”
孟清菊仿佛被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我自然也不必要他说出话来,只是一径儿沉默。
车外磷磷响了半柱香的时间,孟清菊忽道:“你在,却也有分用处。”
我终于忍不住冷笑了出来道:“怎么,原来大人打的是这个主意。要想我乖乖做个傀儡为您所用么?”
孟清菊也未否决,只是道:“大人可知晓那位大人为何要发兵攻外邦?”
我一怔,怎得扯到这上头去了。心下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来。许是楚冥玑告诉了此人我的“身份”?我这一想又是一声冷笑。他便是昭告天下,我也不在乎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孟清菊也不待我答话,知我必然是不知晓的,便道:“湘王从数年之前,便时时刻刻上奏启劝那位大人出兵外邦!”
我不觉一愣,看住了孟清菊。孟清菊苦笑一声道:“此话我本不该说,只是在此当头上,见那位大人甚是看重大人,而大人又仿佛实在难以期盼能知晓着隐晦的秘闻来,因而诉说,唯愿大人在那位大人耳旁规劝几句罢了。”孟清菊向来浅笑的面目上褪去了笑颜,神色肃然地看着我道:“当年皇位之争,四位王子之中,宁王爷原是长子,只是谋略气度不及其他三王;厉王长于兵法,战功幼时便赫赫,只是气量见识不及另三王;湘王虽是年少,却气度城府颇深,见识老到,在朝中却是植根最深,又绝不出头争锋。当此之时吾皇尚还年幼,识不出未来,因而四子之中,朝廷上下都是看好湘王的。”孟清菊的话方一出,我便已惊觉这话不得了,他这般小心行事的人怕是打了几日的注意才盘算着说出来的,当下正坐。
“先皇本也一时极其中意于他,只是湘王彼时小心过重,未有出彩,吾皇当日虽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自小聪慧机敏,太傅多有夸赞,笔下诗文流落不多,却都是难得一见的大家之作。若是日后长成也不知会有多大作为。因而四位皇子面上势均力敌。
“然而当年立太子之时,先皇却弃了原隐占上风的湘王,竟立了虽有才华却毫无建树的吾皇,引得朝野一片震惊。上下劝勉之臣不可尽数。皆言吾皇过于年幼,难当此重任,劝先皇再多加考量。然而未待见先皇回话,隔日便传来先皇驾崩的消息。忠臣惶惶然,群龙无首。然而吾皇却以年仅九岁的幼童只身登上皇位,方着了龙袍便一把手令严下,速速整顿朝野上下,手腕铁血,熟练之极不同寻常孩童!
“吾皇当日登基之日速下旨令之中当有三条:派给(ji三声)大皇子武州地安身,赐宁姓;封二皇子震武大帅,赴边疆戍守攻退蛮夷,赐厉姓;封三皇子司命之职,留待宫中辅佐听政,封赐湘姓!”
我不觉一窒:“为何”
孟清菊又道:“朝廷上下都明了这新皇上的手段确然聪慧了得,二王不敢明抗,只得照旨迁都,却道留下湘王不妥。众臣本以为湘王要反,谁知十几年过去,湘王势力渐大,如日中天,却丝毫未见要反之心。厉王爷得回朝中之时,余党余势也所剩无几,宁王爷却是明哲保身,安享了余年在外,少归京城了。可见当日吾皇识人之准,远见谋略确远于众人。”
我不觉吐出一口气来,眼中微微闪动。
“三年之前,外邦兵力渐强,在数年来吾皇的扶宽政策之下,已有日渐繁盛之势。湘王爷,屡次上奏请兵出塞,都被驳回,吾皇留待他一分面子,只是多加了兵力,却未当回事。湘王的上书便强硬起来。加之近年来边塞确有蠢蠢欲动之象,吾皇为抚湘王心,便派人以扰乱边塞欲图攻楚为由,赐死了楼兰王那慕,驱散宫人,楼兰整二年才恢复生息。”
我的心中蓦然一动,垂下了眼去,心中却即刻为那湘王的意图引了过去。只觉益发看不透此人了。当日有皇位不夺,却让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今日却又连连上书伐外邦。他究竟意欲何为?
“我同大人说这些,并非在下偏属何派,只是想同大人通了声气,今后劝劝那位大人,同他直抒胸臆也便利些。只盼大人日后见机行事,有您一个能左右那位大人的人物在,在此之时,未必不是件好事。”孟清菊的眼神里颇有深意地盯着我看。我冷着脸看着自己的脚,缓缓推开了帘子:“该下车了,孟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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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章 。。。
孟清菊不愧是清流的人,安置物事一路以来细到得很,现下自然也事事尽心。待他去订房置物之事,我只倚在车鸾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宫绣青兰纹衬,鞋面上垂挂着拂过的裾脚,又是京城名绣广绣的料子。若是寻常人家得了这一小匹料子,许是能吃上几个月的好菜好饭。
这客栈入的人多,孟清菊吩咐了幼滋去打听近旁的特产之物的买所,自个儿携了捌去置办事务,本欲请我去选了间,只是见他抬了抬手方张了张嘴,便低下眼来作罢了,遂嘱咐我安心候着。我道客栈客堂之中太过拥闹,便寻出来在车儿旁对着墙角倚着发愣。贰方才还守着我,只是我吩咐他去选间了,比起来,贰却是比我这侍郎还要趁手得多。
我看着自己宽敞的袖子,心思却不在这上头。湘王的事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头疼欲裂之中便念到那陷害于我的兄长。此人究竟想干什么我至今也未曾知晓,只是从前我虽明白他不是个善茬,却道不会害自己的亲兄弟,谁料这一出却令我所想错了满盘。
我的脑海之中闪现过那头耀眼的金发,极其俊美的面庞正分毫不差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