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烟花还寂寞》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她比烟花还寂寞-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那个不算数,片酬有限,折三十万吧。”她对娱乐圈极熟。 
  我的结论是:“她简直入不敷出。” 
  “但是我们都以为她根本不必为生活!” 
  我心情沉重,“张煦是空壳子?” 
  “不不不,”编姐摇头,“你纽约有亲戚,出去打听一下便知道,多少华尔街大亨还以拍张将军的马屁为乐。张煦是真正的王孙公子,绝无虚假的。” 
  “那么他的钱没有落在姚晶手中。” 
  “这是可以肯定的事了。”编姐说。 
  “首饰呢,”我问,“姚晶连房子都没有?” 
  编姐幽默地问:“你嫌美金不够?” 
  我推她一下。 
  “你打算把这笔钱怎么办?” 
  “我不知道,或许捐个姚晶奖学金。” 
  她点点头,“我猜你也会这样做。” 
  我还是要设法找到张煦。 
  他高贵端正的脸,冷漠的神色,略带倨傲的神色。他祖父是从前带兵操生杀大权的将军,雄霸一方,抽身得早,携同财产落籍美国。 
  他父亲是著名的实业家,长袖善舞,声名煊赫。 
  而他自己,姚晶曾喜孜孜地同我说,他是大律师。 
  我心酸。 
  天晓得姚晶在世,受过些什么委屈,事情看来不简单。 
  我跑到杨寿林的爹、新文日晚报的出版人兼主笔、我的老板处,要求他替我想办法,让我见一见张煦。 
  来龙去脉都说明了,杨伯伯有无限讶异。 
  真的,没有人会相信我有这样的奇遇。 
  “张煦真是人云龙的孙子?”他问。 
  “谁是人云龙?”我膛目。 
  “张将军的绰号。”他笑,“你年轻,不会晓得。” 
  我沉默。把整件事交给杨伯伯。他是我的靠山。 
  “我相信我可以做得到,”他说,“我去领事馆探听一下。” 
  “那位人云龙张先生,还健在吗?”我问。 
  “十分健康,应有九十多了。” 
  “哗。”不可思议。我满意地告辞出来。 
  杨伯伯神通广大,有本事的男人真叫人钦佩,好比一棵大树,咱们妇孺在他的阴蔽下,乘凉的乘凉,游戏的游戏,什么也不担心,多么开心。 
  是编姐先同我联络。 
  “他们找到张煦了。” 
  “谁是他们?” 
  “秘闻周刊们的记者,成日守在他的住所,专候他出现,又追踪他到市中心,结果发觉他住在领事馆。” 
  真伟大,如果不是为着娱乐广大读者,这班记者锲而不舍的精神可以获一百个普立兹奖。 
  “怎么进去呢?”我叹口气。 
  “傻瓜,你托一托你未来家翁不就解决?” 
  “我反对你用这种暧昧的字眼,”我说,“我与杨伯伯止于宾主关系,你不可以把编娱乐版的夸张态度搬到现实生活中来,人家会以为我想嫁想疯了。” 
  “想疯了的大有人在,不是你,那好了吧。” 
  “我要休息,不同你说。” 
  实际上也头痛欲裂,一碰到床便睡着了。 
  看到姚晶,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穿件低胸衣裳,戴双黑手套,默默无言。 
  “姚小姐,”我走过去,“姚小姐。” 
  她没有回答我。 
  “姚小姐——”那十步之遥走来走去像是走不到。 
  姚抬起头来,美丽的双眸似有诉不完的衷情,刚要开口,我就被电话吵醒,无限惆怅。 
  我接过听筒。 
  “我是杨伯伯,替你约好了,张煦在老地方等你,下午四点。” 
  “老地方是不是他们以前住的地方。”“是” 
  我看看钟,我的天,我只有半个小时。 
  “谢谢你,杨伯伯。” 
  “不客气。” 
  我揭开被褥,跳下床。 
  电话又响。现代人没有电话,根本不用做事了。 
  我一边听一边换衣服,狼狈不堪。 
  是编姐,声音很急促。 
  “我此刻没有空,我转头给你消息。”我说。 
  “你是去见张煦?你一定要为我写稿,你是唯一见到张煦的人。”她一副利字当头的样子的。 
  “编姐,你的态度令我非常反感,你只管新闻头条,但是这件事现在变得很私人,我不能把这些事都变在报纸上,出卖别人与我之间的秘密。”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我搁下电话,取过外套出门去,稍后她要生气的话,便让她生气好了。 
  我在街上叫了车子,赶去姚宅。 
  编辑都是这样的。要稿子的时候礼贤下士,落足嘴头,或托有头有脸的人来代约,或用金钱攻势,一叠声“好好好”,什么苛刻条件都可以应允。 
  他们一定说成没有阁下的大作,他的副刊杂志或周报简直不屑一读。什么都可以,直至稿子到他手。那时候轮到他凶。 
  那时候作者勿晓得文字什么时候登出来,又更不知道稿费几时发放,有时候不幸那份刊物关门大吉,手稿随即失踪,也不归还,无论如何追,编辑去如黄鹤,同你来个不瞅不睬,若无其事,你推他,他推你,一点肩胛也没有,一笔糊涂账。 
  经验积聚,要做这一行,记住要拣老字号,劳方交稿准时,资方不拖不欠。最厉害是相金先惠。 
  编姐开头也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很有人情味,事事有商有量,此刻她变了许多,什么都不管,至要紧她那版有人看,天天语不惊人死不休。 
  也许是必须这样子。尽力于工作会给她带来许多可以看得见的利益,继而替她解决生活上的烦恼,致力于人情有什么用?这是一个商业社会。她为适应环境而斗争,性格有所改变,也是很应该的,她没有理由为迁就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而牺牲。 
  我很了解她,我也很欣赏她。 
  但我也有我的原则,叫我写“我与姚晶之夫一席谈”或是“我与姚晶的关系”以至“姚晶为什么把钱给我”之类,除非有机关枪抵住我脖子。 
  这种稿费怎样赚?又不会发财,写来无益。 
  一按铃张煦便来开门。 
  他面孔上有说不出的哀伤。一套黑西装更道尽心事。 
  女佣人斟出清茶来。 
  老房子的布置同我以前所见一样,只少了花束,女主人已经不在。 
  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屋内静得出奇,耳膜微觉不适,仿佛置身在配音间中。 
  张煦双目红肿。 
  过很久很久,我说:“姚小姐把遗产交给我。” 
  他点点头,表示他知道。 
  我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 
  其实他根本不会知道。 
  张煦没有回答我。他根本不关心姚晶的遗产给谁。 
  看得出他并不是不爱姚晶的,这种深切的悲怆不是可以假装的。但姚晶在世时,他却使她伤心失望。 
  “你要回纽约?”我问。 
  “是。” 
  我问:“几时?” 
  “很快。” 
  张煦离开这里之后,将永不回来,有什么话现在不说,将永无机会。 
  我问:“姚晶还有亲人吗?” 
  “有两个姐姐”。 
  我非常意外,没有想到姚有姊妹,她们干什么?长得美还是不美? 
  张煦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我从没见过她们。至于她的父母,则在婚后见过一次。” 
  这么隔膜! 
  “你有没有他们的联络处?” 
  “等一等。” 
  张煦打开地址簿,抄写给我。他动作恍惚,心事重重。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可爱姚?” 
  他猛地一怔,别转面孔,我虽看不见他的面孔,也知道问得太多余。他哭了。 
  我唯一所得是姚晶父母的地址。 
  全间报馆都找我,包括杨伯伯在内。 
  自然是编姐向他报耳神。 
  我进人社长室,杨伯伯单刀直入。 
  “娱乐版很想你写姚晶。” 
  “我不想写,现在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特殊得不得了。” 
  杨伯伯很了解地说道:“我明白,因此难以落笔,是不是?” 
  “是的。” 
  “好的,没事了,我会同娱乐版说。” 
  出得社长室,我向编姐扮鬼脸,“勿要面孔,拿老板来压我。” 
  编姐啼笑皆非。 
  “怎么,”我问,“没朋友可做?” 
  “如果你替别家写,当心你的皮肉。” 
  “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我发誓。 
  “张煦伤不伤心?”她旁敲侧击。 
  “不告诉你,不然你一篇‘据悉’,又是三万字。” 
  她忍不住以粗话骂我。 
  “太没修养了。”我说。 
  “如果我下毒咒不写出来呢?” 
  “你可以再说给别人听,叫别人写,世上没有‘我告诉你,你别告诉人听’这件事,一个人知道,即人人知道,我是绝对不冒这个险的。” 
  “像你做人这么当心,有什么快乐?” 
  “你做人这么不当心,难道又很快乐?” 
  “真说不过你的一张快嘴。”她不悦。 
  “那不过是因为我不受你利用,你就不高兴。” 
  “好了好了,我们别反目成仇,反正将来受罪的是杨寿林,不是我。一块儿吃饭去。” 
  晚饭当儿,她问我小说写得怎么样。 
  “没开始,十划都没有一撇。”我说。 
  “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二十年代在上海出生的女作家的故事。” 
  “呵,影射小说,更下流了,未得人家同意而写人家的故事。” 
  我白她一眼,“一个人出名到一定程度,他的名字便是大家的,既是公众人物,有何不可?” 
  “真是狡辩,说来听听。”她呵呵大笑。 
  我也觉得不妥,可写的故事那么多,有本事就虚构一个。 
  “况且关于二十年代的上海,你知道什么?这么热心写你不熟的题材,当心变成闭门造车,一个个字硬凑在一起,非常造作矫情,一开头就写坏了,以后变僵尸了,没有生气。” 
  我很钦佩这番理论,“你挺懂写作之道呀,为什么不动笔?” 
  “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