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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了卧室,到厨房里打开煤气,她要煎几个鸡蛋给小弥做早餐。厨房里的一切都很简单,她是一个星期前才搬进来的。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整栋楼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楼道里飘荡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前后只传来她自己脚步声的回响。但她需要这样的环境,她觉得自己就像霍桑的小说《红字》里的女主人公海丝特,小弥是一个永远的耻辱印记,就像那绣在衣服上的红色的“A”,必须隐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样他们母子才能获得安宁。
但最让池翠不能安宁的,是她的父亲,6年来她没有去看过他一次,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带着小弥去见他,一定会让他蒙受更大的羞辱和痛苦。但自从一周前搬到这里以后,她就再也按捺不住,从这里到父亲那边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她有好几次都路过了父亲的家门口。她必须去看一看,哪怕是在半夜里也好。于是在那天晚上,她带小弥去看他外公。她用过去的钥匙打开了房门,一片黑暗中,她只觉得有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睡着。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还没有意识到那个人是苏醒。当苏醒睁开眼睛以后,她才发觉情况不对,带着小弥迅速地离开了房间。苏醒紧紧地追出来,最后见到了小弥,然而却被小弥的一句话吓坏了。
第二天早上,池翠就去了街道办事处打听,这才知道她的父亲早在6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心肌梗塞,他死的那一天,正好是小弥诞生的那一晚。
她难以置信,小弥的出生,与他外公的死亡,居然是在同一天!她当场就哭了,她相信这不仅仅只是巧合,而是残酷命运的安排,小弥与他外公,他们只能活一个,最终,命运选择了小弥。他就是传说中的克星之命吗,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杀死了自己的外公?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作为女儿,她只感到深深的内疚和羞耻。
鸡蛋煎好了,她端着盘子走进了小弥的房间。几秒钟以后,她的目光呆住了,鸡蛋从她的手里掉到了地上,发出一阵轻脆的响声。
——小弥不见了。
九
“肖弥塞。”
那是一个稚嫩的童声,充满了魔幻般的味道,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声音不必通过耳朵,就直接进入到了他的大脑深处。
她在呼唤他——
“肖弥塞……肖弥塞……”
肖弥塞是一个6岁小男孩的名字,妈妈总是叫他小弥,他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被那奇怪的声音唤醒了。
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总是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病,有时候视线过于模糊,有时候视线却过于清晰。不论是在黑暗还是光亮中,他总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也许那些东西仅仅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就像现在他所看到的。
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现在是清晨时分,小弥独自走在昏暗的楼道里。搬进来已经一个星期,除了妈妈和自己,他还从来没有在这栋楼里看到过一个人影。但此刻,他(她)出现了。
楼道里一片寂静,除了那奇特的脚步声。小弥紧紧跟在后面,他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所见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景象,并且在逐渐地模糊。只有前面的白色人影越来越清晰,在昏暗的楼道里,小弥跟着那个影子跑了起来。他快步跑上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发出奇特的回音。
终于,小弥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穿着一袭白色的衣服,裙裾在楼梯上飘起,不知道是从哪里射进来的幽光,如水一般笼罩着她周身。
小弥跟着她向楼上走去,不知道走了多少道楼梯,一层层楼面永无止尽,仿佛走上了巴比伦通天塔。小女孩眼看就在眼前了,小弥向前伸出手,却怎么也摸不到她,那究竟是一个幻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突然,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
小弥睁大了眼睛。
十
此刻,池翠也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间只有7个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小弥的床占了一半的空间。床上零乱地摊着被子,小弥却无影无踪。面对空空如也的房间,池翠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她立刻就冲了出去,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小弥。
池翠穿好衣服冲到了门外。清晨的楼道里空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丝人气。她茫然地看着四周,一种难以抗拒的孤独感包围了她。正当她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她立刻静下心里侧耳倾听,那声音既像是脚步声,也像是小孩的哭声。自从搬进来以后,她就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仰头向楼梯上面看去,只有一道微弱的光线,从上面直落到她的眼睛里。
她循着那声音,快步向楼上跑去。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脚步声,还是从楼上发出的。每踏上一层楼面,池翠都会在黑暗的走廊里呼喊着小弥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可怕的回声,那些声音从空旷的楼道里传来,让她想起7年前那个夜晚的地铁站台。她离楼顶越来越近,只感到自己的脑子里掠过了许多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前浮现起了分娩小弥的那一刻。那些幻影不断地折磨着她,已经6年了,它们始终都伴随着她,毁灭着她。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惨叫。
这是小弥的声音。池翠也忍不住叫了起来,她不敢想象小弥遇到了什么,只是继续向上跑去,直到这栋的顶层6楼。6楼的走廊里一片死寂,她什么都看不清,除了天台的大门。
她看到天台的大门开着一道缝,一线刺眼的天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几乎让池翠的眼睛睁不开来。也许是在阴暗的环境里时间太长了,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这线光融化了。她小心地走上一道楼梯,推开了天台的门。
池翠来到了天台上,天空清澈地就像她的眼睛,十几栋高层建筑环绕在周围。她把眼睛眯了一会儿,才适应了露天的光亮——她看见了小弥。
“小弥!”
她激动地叫了一声,儿子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侧对着她站在天台中央。她跑到了儿子身边,一把抱住了他,在儿子的耳边说:“小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乱跑?”
小弥的目光呆呆地直对前方,那张小脸的表情特别凝重,这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所有的。小弥缓缓地伸出了手,他修长而光滑的手指,对准了正前方。
池翠沿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天台的边缘,正躺着一个男人。
她奇怪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然后又看了看小弥,发觉小弥的眼睛里露出了恐惧。她抚摸着儿子的脸庞说:“小弥不要害怕,妈妈过去看看。”
池翠小心翼翼地向天台边缘走去,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让人恶心的臭味。停下来仔细地闻了闻,好像是某种腐烂的味道。在夏天的垃圾箱边上,经常可以闻到这种气味,有时候是一只死猫的尸体,通常还伴随着一大群苍蝇和蛆。
她捂起了鼻子,走到那个男人跟前。终于,她看到了——蛆。
池翠几乎要呕出来,她看到有一大群蝇蛆,正在那个男人的身上爬着。男人——不,应该说是男尸,仰天躺着,那张脸就像恶鬼一样,已经完全扭曲了。男尸的七窍中隐约有暗暗的血迹,正在腐烂的眼睛睁大着,几只蝇蛆从破碎的瞳孔里爬进爬出。
她捂紧了自己的嘴巴,转身跑回了儿子身边。她抱紧了儿子,用手挡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池翠抱着儿子蹲在天台的中央,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胃了,低下头把昨天的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十一
天色开始阴沉下来,眼前这栋6层的住宅楼,被一层灰色的东西所覆盖着,在朝东的一面墙上,还长着几根绿色的藤蔓。杨若子穿着一身黑色警服,脑后扎着一个精神的马尾,显得英姿勃勃。她站在楼下向天台仰望,但什么都看不到。她知道自己迟到了,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倒给这栋死气沉沉的大楼添了些人气。
刚一踏进这栋楼,她就感到一股特别的气氛,她没有立刻上楼梯,而是在底楼的走廊里转了一圈。在楼梯的后面几乎照不到任何光线,她匆匆地退了出来。然后,杨若子快步跑上了顶楼。
通往天台的门口已经守着一个警察,杨若子刚到刑侦队没几天,那个警察还不怎么认识她。于是她特意亮出了证件,还勤快地打着招呼。她来到了天台上,一眼就看到鉴定组的人正围着那具尸体。她快步走到了他们跟前,昨天她已经见过鉴定组的成员了,其中有两个人还没结婚,他们对新来的杨若子很是殷勤,刑侦队已经很久没来过年轻的女警了,更重要的是她很漂亮。
杨若子一一向他们打了招呼,忽然一个人对她说:“杨若子,你看之前要有心理准备。”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那具男尸。
杨若子看了足足有30秒,她呆呆地站在那具尸体跟前。天台上风很大,她的大盖帽底下露出几缕发丝,被风吹了起来。
鉴定组的小伙子注视着她的表情,有人暗中打赌杨若子不会挺过10秒钟,现在他输了。杨若子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终于后退了几步,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在案发现场看到死尸,过去在公安大学的时候,也经常见到尸体解剖的示范。对此她从来不感到恶心,她只觉得那是一具无生命的标本,和一把报废的步枪没什么区别,她的这种冷静常让女同学们感到惊讶。但现在,她真的感到了恶心,胃里一股东西直往外翻涌。刚才坚持了30秒,她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半点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