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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咝”,我倒抽一口无声凉气,她竟然“教训”皇上?责其为庸人?蹲墙角本就不甚光彩,听皇帝的墙角更有可能丢了命。我稳住心绪,欲悄悄溜回屋,却害怕自己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露了行踪。一抬眼,却发现李德全无声无息立于面前,我顿时惊呼,无声,第一次体会到哑巴的好处。他瞪我一眼,极轻道:“还要听到何时?”说着,自顾在院中踱着步,脚步声却刻意加重。我赶紧在他的脚步声掩护下,一溜烟儿蹦回了屋。门窗尽掩,再无声息入耳。
心中疑虑万千。是何答案令康熙爷追问几十年?苏麻喇姑曾说过,她一生不曾撒谎,于她,只有实话与不想说之言。我亦了解见识到她在这宫中的权势,却不曾想她对皇帝也如此“放肆”。她还曾说过,她有权处置这宫中任何一个犯了她规矩的女人。我心念一动,难道她与皇上?却又断然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夜无眠。许是太过闲暇,我不由得好奇了起来,往日我对苏麻喇姑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除了有求于她,我与她井水不犯河水。一经此事,我开始偷偷留意起她来。她是一个奇怪的人,不洗澡饮秽水、不吃药、不沾荤腥,最后一点可以理解,前两条却是透着怪异。一番探查,我却发现她并不是一个骯髒邋遢之人,她每日里从里到外的衣服悉数要换了去,被褥亦是五日一换,比谁都换得勤。她应该是懂一些玄黄医术的,从她把我毒哑就能看出来,可她生病了却从不吃药,只是硬捱。念经是她每日头等大事,从睁开眼到闭上眼,她一刻不停。
她拒绝生机盎然的事物,她不喜欢我种的花草,红姑与秦嬷嬷都曾享受过紫藤庐的凉意,她们有时会在那儿打坐。苏麻喇姑却从不肯屈尊一坐,我以为她讨厌,却有一次无意中发现她怔怔地望着玉兰花,那花一夜细雨后,繁花初绽,她遥遥望着,脸上挂着有如孩子般天真的喜悦,在一位九十岁的妇人脸上见到此般神情,岂能不心惊?
我渐渐有些惧怕她,我认为她不是一个正常人。诡异,只这二字可以形容。行为诡异、言语诡异、聪敏得诡异。平心而论,除了令我失声,她待我尚可。几乎有求必应,我的要求皆予满足。当然,也因为我的要求是合理的。我决定,往后要与她保持更远的距离。
中秋过去,已是下弦月。下弦月的夜,总是漆黑黯淡。我信手翻看着《遵生八笺》之《燕闲清赏笺》,这是我看的第三卷,介绍的是古玩辨识与鉴赏;历代碑帖、绘画、古琴的鉴别与赏玩;我最喜欢的章节是文房四宝的品藻,详叙了葵笺、宋笺、松花笺等的制法。
这一卷书中亦夹带了一方蜡砑五色笺,月牙白色,盈盈透着温润,“得失不计,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
字迹是熟悉的,意趣却显陌生,我渐渐发现我从前并不曾十分了解十三,我一直以为他是霸道而执着的,却不知他有如此淡然宽宏的胸怀。在我焦虑无助,心胸烦闷之时,我会常常取出这幅字,依其笔意在心中一笔一画地刻下,于是,能够不计,能够无意。一卷看完,我会托十二阿哥将书交还,我也有回应,我的回应永远是——^_^,只能是这个。
屋外传来十二阿哥焦虑的声音:“怎么回事?前儿不是还好好的么?”我暗自一惊,忙出屋视看。秦嬷嬷回道:“姑姑昨儿有些腹泻,您也知道,她不肯服药,也就没传太医来瞧,怎知今儿竟便血了!人也迷迷糊糊昏睡不醒了。”
十二阿哥大叹一声,急道:“顾不得这许多了,赶紧召太医来瞧瞧!”秦嬷嬷应着,忙去张罗。十二阿哥步履匆匆,进了苏麻喇姑的寝屋,我沏了一盏茶跟了进去。苏麻喇姑面色灰白,沉沉卧于榻上,十二阿哥走近低唤道:“姑妈。”她勉强张开眼睛,微微笑道:“祹儿,莫要担心,无甚大碍。”十二阿哥微微颔首,却是忧形于色。
片刻,太医到,苏麻喇姑却吩咐不许太医诊探,任十二阿哥百般恳求,她亦不松口。她只道:“我只信皇上,你们代奏我此言,皇上必赐治病良方。”我心中亦莫名慌乱,我不记得她具体死于哪一年,只记得康熙帝是从塞外匆匆赶回,却只来得及率百子千孙们为她送葬,千古一恸。此时,康熙爷正是出行塞外。
第二日,惭净堂来了几位熟悉的外人,几位御医,三阿哥与八阿哥,他们是此次留守的皇子。十二阿哥将苏麻喇姑的病情详尽介绍,几位御医听了皆是愁眉不展,只道:“凶险!服药亦凶险,不服药则险无可救!”我怔怔地听着,暗自猜度苏麻喇姑此症极似痢疾,此症对幼儿与老人如生死难关,在现代医疗条件较差之地,亦有人为此丧命,她这么固执岂不是自寻死路?八阿哥沉吟片刻,道:“先把方子开出来,着人煎出药汁,再设法劝姑姑服用罢!”御医领命而去。
我心神不定回到小厨房,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如此关心苏麻喇姑,我竟不愿意她死去,是不是有心无意间已将惭净堂当成自己的避风港了呢?
苏麻喇姑却是坚持不肯服药,十二阿哥泣而求之,她亦毫不动摇,我只在一边干着急。忽地心念一动,将药汁混入食物之中,不知是否有效,我将主意悄悄告知秦嬷嬷,她去请了阿哥与御医示下,回来告诉我:“勉力一试。”我以药汁和面,其中加入茴香、大料等味重之佐料借以掩盖药味,一番忙碌,烤成薄饼。秦嬷嬷与我尝后,皆觉药味淡淡,不甚明显,遂呈上。
秦嬷嬷将薄饼呈于苏麻喇姑,柔声道:“姑姑,您这两日里都没吃什么,这么下去可不成,您好歹用一点吧。”我扶着苏嘛喇姑坐起,她见到薄饼,露出一丝微笑,瞧着我道:“记得第一回见你,你就是做的这个锦绣玲珑薄饼。”我点点头,有些莫名她的和悦之色。苏麻喇姑取过薄饼只咬了一口,便弃之于地。
我大惑不解,往日里菜肴中的荤腥之味比这药味浓厚许多,她都无所察觉,怎的今日?却听她淡淡道:“此非皇上所赐,我不吃。”我惊疑心起,她竟一直知道我动了手脚?她竟为领皇帝的好意甘愿破戒?他与她?秦嬷嬷泪如雨下,却也不再多劝,只令我将食物收拾了去。
我愁思难解,缓步走向紫藤庐。庐下一男子长身玉立,风姿卓然。我顿下脚步,心绪微微凌乱,八阿哥轻声道:“过来!”我刻意夸大一瘸一拐的步伐,慢慢上前。不及福身请安,已被他顺势一扯,抱了个满怀。我心中一紧,他从不曾如此放肆,今日所为何事?
八阿哥看着文弱谦和,我拼力却挣脱不开,只忿忿然瞪着他。八阿哥轻声浅笑道:“力气不小,脾气也不小,还是那个采薇!”我看着他玉色流离的眸子,含着如水般笑意,脸上不由得一热,只无声道:“放开我!”他看懂了,遂放开手,在长凳上坐下,却也强拉着我坐在身边。
我无奈,无言叹息,我已是此般光景,他还想怎的?却听他缓缓道:“早想来看你,只是碍着忏净堂的规矩,不便前来。今日一见,我原以为自个儿心中必是愁云惨雾,谁知竟无感伤,只有喜悦。见你依然坚强,依然平和地生活着,心中很是宽慰。采薇,你还是那个从不轻言放弃的女子。我也不会放弃!”
八阿哥牵过我的手,将一清沁之物套入我的右手中指,我仔细一瞧,是一枚白玉戒指,戒面上点缀着一朵以翡翠石雕刻而成的花,居然是豌豆花儿。很是精巧趣美。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在古代,戒指并无任何深刻含义,只是装饰品。八阿哥凝视着我,一抹淡如茉莉的笑自唇边绽放开来,意欲迷人眼,“前几日是你的生日,礼物我早已备下了,原不知要过多久才能送出,却在今日得了机会给你。”他停顿片刻,认真道:“采薇,今时今日,我已不能去向皇阿玛请旨要你。可我心中却不能放下。你今年十七岁了,还有八年即可放出宫,这戒指是我给你的承诺,每年一枚。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要你。我会照顾你,不会让你孤伶度日。”
我大急,忙拽下戒指交还与他,他却不肯接过,只轻轻道:“你曾说过,只要与我一起,不计较名分,现如今可是在意这个么?”我急火攻心,这不是我说的,是瓜尔佳采薇,却又无从辩解。只能连连摇头抗拒,八阿哥微微叹息,道:“这戒指是我给你的承诺,亦可作为你给我的承诺,我依然不会勉强于你,若你愿意,随时戴上,教我明白你的心意即可!”
言毕,他起身离去,却又回首浅浅笑道:“日后,别再用这般纯净倔强的眼神看别人,无人能拒绝得了!”
我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康熙爷与苏麻的心计算是白费了!心中却不是一丝感动也无,我已残缺如斯,他却固守当年信誓,不肯背誓。
只是,他却不知道:人成各,今非昨。今日的我已不是那个与他山盟海誓的采薇。我如何告诉他实情呢?
我,独语斜难。难、难、难!
我,咽泪妆欢。瞒、瞒、瞒!
没有时间给我去思量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苏嘛喇姑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她已不能进食荤腥。我每日里只浓浓地熬小米粥给她,她也只能吃上三五口,依旧不肯服药,只肯喝一些淡盐水。她每天只是昏睡,醒来时只问:皇上回来没有?听到否定的答复,她只是轻叹一声,复沉沉睡去。
众人皆是一筹莫展,只能每日快马急报予康熙爷。而八阿哥业已着内务府准备后事,我只感五内俱焚,实在不愿她死去,我真的把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