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拢着手炉,坐在屋内。冷,只觉得冷。皇宫狰狞虞诈的一面向我展开了新的篇章。我犹豫着,要不要向康熙爷说出实情。会被谅解么?我会否泥足深陷其中?得罪了那一方不知是谁的敌人,我日后会有好日子过么?我开始惧怕挣扎,更令我心惊齿冷的是我居然开始是非不分,明哲保身。
终于,我想起苏嘛喇姑的话,要对皇上诚实。终于,我想到,如今的我身体已经完整,他日我离开皇宫之时,我一定还要有一颗完整的心。不能昧了良知。他们已然黑白不分,我难道也要沦为其中一员么?只是说一句实话罢了,有甚难为?
我洋洋洒洒写好,缓缓踱进懋勤殿。小进子替我通传了一声,康熙爷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头轻轻扫我一眼,我福身请安,他亦如平常叫起。天知道,我有多么不愿意面对他。我递上两页纸,上面写着的是:“万岁爷明鉴,李谙达平日对采薇诸多照拂,一直无以相报。采薇别无所长,惟略微擅长厨艺,只想着做一桌饭菜略表心意,却又顾忌乾清宫人多口杂,怕教人说了闲话去。想那宁寿宫是清静之地,采薇在那儿亦有几分人情可用,便求了崔嬷嬷在宁寿宫设宴请李谙达。恰昨日是元宵佳节,便借机请了李谙达,他与采薇在一处,从乾清宫晚宴后一直至子时。采薇并不知花瓶之事是否李谙达所为,只不过想禀明万岁爷,昨夜李谙达的行踪。此事大有疑点,请万岁爷令人明查。”
康熙爷皱着眉头,足足瞧了一盏茶的功夫,总算是瞧明白了。只道:“你这字如何能写成这样?”我不由得赧颜,我那字实在见不得人。只略躬一身作答。康熙爷亦不再多问。
康熙爷命道:“传李德全进来回话!”片刻,小进子扶着李德全进屋,请安。康熙爷挥退一干众人,却独留我在屋内。
康熙爷缓缓道:“李德全,你的为人朕如何不知?你并非推诿责任之人,朕知道此事其中有鬼,只不过等你一句实言,你却给朕来了个认而不辩。是为了护全你身边亲近之人么?朕知你为人,你却不知朕如何行事么?”
李德全伏低叩头,道:“万岁爷,奴才一时糊涂,请万岁爷恕罪!”康熙爷沉声道:“你二人明知宫中规矩,却犯之。必得罚之,采薇罚半年奉禄,李德全罚一年奉禄,出去跪至酉时!”我领罚而出,李德全则继续跪着。我心中倒无不爽,这康熙爷算得上铁面无私了。无不爽的最大原因是,我半年的奉禄也不过18两银子,我是土财主,不太在意。
晚膳后,李德全一瘸一拐进了我的小屋,斥道:“多事!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为之气结,差点儿破功与他对骂起来,最终,写了一句话:“唉!只为着怕我家崔嬷嬷心疼!”李德全看了,羞嗔交加,一脸不自在,悻悻而去。我得意偷乐,这是他的软胁。我不会随意教人欺负了去。
三日后,康熙爷下旨南巡。这是第六次,亦是最后一次。我极为不想故地重游,那里沉甸甸的快乐与哀伤,同重。任何一样都是不应该被想起的。当下,每日里只惴惴不安。幸好,我没有被列为随行人员。而十三,每次出行,从不落下。
李德全交给我一把铜匙,道:“惭净堂的花草,你去好生照料着。”我很是乐意,写而问之:“我可以住在那里么?”李德全沉吟片刻,答道:“可以。只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到懋勤殿旁边的书房习字。”我犹疑瞧着他,他淡淡道:“你也知道,宫里不许宫女习字读书,你情况特殊,这是皇上赏的恩典。有师傅教授,你只好生学着,日后回万岁爷的话不至于让他老人家瞧着头疼!”
我万般无奈,满心不情愿,我丝毫不愿意与康熙爷多说半句话。我更不愿意写毛笔字,在现代写字已是稀罕事,都用电脑打印。让一个写惯20余年简字体,简单握钢笔之人,悬着手腕,蘸墨润笔,行繁体书,何其难也!自我安慰,一月只两日而已,咬牙坚持,给他来个朽木不可雕也,不会写字算不得犯规矩,康熙爷想必亦拿我无可奈何。
我搬进了惭净堂,我喜欢这里。我独自住着,闭户锁门,大声歌唱,自言自语。崔嬷嬷时而会来与我共餐。更多的时候只有我自己。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餐一饭,一笛一册,我一手一脚,亲自打理。这里的一切属于我。如鱼得水。
迎春花已然密密的结了花苞,娇滴滴的嫩黄,洇洇透着水泠泠。我知道,不久,我又将拥有满园春色,一院芬芳。
不是没有抑郁与愁绪。我不勉强自己放开怀抱,我告诉自己:你不是圣人,七情六欲、酸甜苦辣,你一定会一一品尝到,这是人生。缺少任何一样,都不完整。所以,长歌当哭,开怀大笑,只要你愿意,尽可以倾情为之。
…
二月初一,我回到乾清宫,主理杂务的钱清山,将我领至书房,只嘱咐我候着。
我从日上三竿直等至月上中天。昏昏然,忿忿然。
在我耗尽最后一点儿耐心之前。终于,门响帘动,我抬眼望去,满心的不忿化为一腔诧异。四阿哥漠然而至,淡淡道:“皇阿玛着我有空时稍加指点,我没有太多时间。”原来如此,康熙爷想必亦是知道我与四阿哥素来无牵连,遂着他前来指教,地点亦安排在乾清宫,百无一失。
我默然垂首而立。四阿哥命道:“写几个字来瞧瞧。”我稍加思索,提笔端端正正写了个“大”字。却听他讥诮道:“果然够大!”
也想不赧颜,却是羞愧难抑。我为着不露怯,特意寻了个不繁体,不复杂的字来写。仍是被毫不容情地批判了。
四阿哥转身在桌边坐下,写下几种不同字体的“采薇”,或大气昂扬,或清宛挺秀,或清风瘦骨,或简朴古拙。或行、或楷、或草,或篆,各有风姿。
我心中油然而生几分钦佩,怔怔看着,却不心向神往。有一些事,欣赏即可,不必精通。
四阿哥搁下笔,侧首向我,道:“你喜欢哪一种字体?挑一样来学罢!”我摇头,若要我挑,我心属意的是十三洒脱飞扬的字体。可是,这想法,也只能在心中雁过不留痕,更不能宣之于口。
四阿哥沉吟片刻,冷而不耐道:“让你习字,此为皇上的恩典,你竟不识好歹欲违之么?”我怏怏却无奈,心念一动,提笔在纸上写了“怀素”二字,简体。
四阿哥亦是瞧了好一会儿,挖苦道:“你字都写不全么?竟想练狂草?你可知狂草需运笔迅速,如骤雨旋风,飞动圆转,随手万变。若无上佳书法根基,根本无法练成。尚未学会走,就想学跑,实在是不自量力!”
我实在气苦,若我谙于此道,用得着你教么?至于如此刻薄么?一时讪讪无以言对,心中对书法恨至极处。对四阿哥亦是恼至无可恼之地步。
我恨恨瞪视于他,他的黑眸渐渐地浮上如夜一般暗沉的颜色,声音低沉隐含威胁,“是要我替你选么?亦或是要我手把手的教你?”说着,走近前来强拉着我走近桌前,强按我坐下,做势欲握我的手。
我情急之下,慌张中一指随意一点。四阿哥立于我身后,我见不着他的表情,却能想像一定是一派得意之色,我奈何不了他。却听他缓缓道:“颜体楷书,倒算是较为简单入门之书体。其讲究的是用笔厚重、挺健、遒劲。在用笔上,强调使用腕力,行笔雄健有力,落笔多藏锋,收笔多回锋,以圆笔为主,兼用方笔。点画讲究呼应,贯气”
我听一字,忘一字,却故作频频颔首心领神会之状。终于,四阿哥结束了枯燥单调的讲解,扔给我一本字贴,道:“回去好生练着,下回来将功课交上!写满五百页绢纸方可!”
我点头,不做片刻停留,拔腿开溜。一路速奔回惭净堂,喘息未定,破口大骂了四阿哥一通方觉心中稍稍好过。此人,着实是个祸害。
五百页,何不除以二,二百五!此人,着实是个二百五!瞧不出我不是那块料么?
我再无好日子过,每日里只苦着脸,凝神静气,操练自己。却是气不能定,息不能平。直至我忽生妙计
二月十五,如约而至。我欣然赴约,此一回,四阿哥没有让我久等。
中午时分。冬日未远,春日已近的阳光洒落一室书香,四阿哥悠然而至,神情怡然,缕缕金黄阳光映出几丝明朗之韵。我心情亦极佳。
毕恭毕敬呈上功课,我不曾临贴,只是尽量工整。
四阿哥仔细翻看,渐显狐疑之色,不禁念道:“望、妄、罔、忘瞄、妙、淼、渺”
我心中大快,强忍笑意,岂能被人轻易调教了去?我亦要还以颜色!
四阿哥狐疑问道:“你满篇写的什么?”我摇头无声,只含笑鼓励他继续。他继续自顾念着,我低头咬唇,笑难自禁。犬吠猫啼之声顿歇,我抬眼见他面含怒意,眸中冰雪难融,心中畅甚。却也不得不自圆其说。
赶紧走一步上前,翻至最后一页:
望、妄、罔、忘,莫失莫忘。
瞄、妙、淼、渺,似遥似渺。
复走至桌前,提笔写道:“只是一阕不成曲、不似词的小令,请四阿哥指正。”解释道:
望之,妄得之,罔负之,无奈相忘。只盼莫失之。
瞄之,察其妙,感其淼,徒恨飘渺。只盼莫遥之。
四阿哥似有所思,神情渐缓,提笔题下令牌:“不离不弃。”凝眸而视,冰眸中已现冷淡,问道:“终是不能释怀么?”
我心中一动,我胡诌之时,初衷只不过为了“调戏”于他,只图一乐,竟是不知觉泄露了我的心意么?
我摇摇头,缓缓无声而言:“能,其实已然得之,无谓失之。”重复一遍,四阿哥意会,微微颔首。一时沉默无言。
四阿哥的脸变得比六月天儿还要迅疾,他冷冷瞟我一眼,厉声道:“你并未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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