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与其说是秋生一个人,不如说是连同沙世在内的现场气氛本身,全都被他抓住了。
用他沉重、晦暗、仿佛拖进去一般,如同重力的力量。
若有人类能对付那种力量,或是从一开始就不被抓住,大概也只有绅堂丽儿那样的人吧。
“对不起,秋生先生。”
沙世的视线微微低了下去,看起来像是为了逃避父亲的眼神,另外也像是为了把父亲赶出视野之外,试图只看着秋生一样。
“不会,原本我就是不请自来的啊。
对了!如果可以的话,下次请到神乐坂的事务所来吧。两位一起过来也无妨。”
说完,秋生轻轻握住了沙世的手。用她小小的手,握住她小小的手。
“……好,我一定去。”
实际上,秋生还是畏惧着玄庵的眼光,只是用手指轻轻互触而已。但是光是这样,沙世的表情便稍微开朗了一点,因此秋生感到相当满足。
“那么,我告辞了……”
秋生就这样离开了莳苗宅。在她从前院走出大门之前,沙世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
站在旁边的父亲玄庵也同样目送着秋生离开,但是他的眼中却闪烁着混浊的光芒,视线紧紧钉在秋生的背影上,动也不动。
那是充满着晦暗感情的视线。
“……”离开之前,秋生在跨出大门的时候稍微回头看了看,正好看见沙世靠在父亲身上,走进他的工作室。
像这样远远看来,看起来的确是一对没有任何异样的父女。只不过,因为父亲的工作性质,还有女儿的身体孱弱这两点,让他们间的亲子关系变得似乎有点保护过度就是了。
可是秋生的脑海当中还是一直相当在意一个地方。
那就是,玄庵的晦暗气质。在他彻底压抑的感情当中隐约可见的危险之色。
另外还有从绅堂口中听到的,关于“莳苗玄庵”这个人偶师的风评。
——据说在“那个领域”因手腕非常高超而有名。一个能做出如活人般人偶的师傅——
“……”秋生不知道这一点为什么在心里留下芥蒂,也不觉得这和自己与沙世之间有所关联。
这只是十多岁少女的多愁善感,怎样都无法擦去内心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的预感。那层轻薄的、灰暗的、低垂的暮霭。
05
莳苗宅的别屋,一整栋都是玄庵的工作室。出入口只有一个,窗户全部都被钉死,完全封闭。
灯光也只有一盏孤伶伶的瓦斯灯。位于昏暗的工作室中央、仿佛蜷曲成一团的灯光下,那个男人的眼睛显得加倍阴沉。
“……你可以和那个少年打好关系吗?”
这句从玄庵口中低声吐出的话,仿佛本身就像是黑暗的一部分似地低沉回响着。光是如此,就让工作室里的灯光好像变暗了一点。
“……是。”
沙世依然看着地面,微微点头。她的眼睛隐藏在浏海的阴影之下,连玄庵也看不太清楚。
不过她那细小虚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不让心中的思念从嘴唇泄漏出去,而强行堵住一般。
下次请到神乐坂的事务所来吧!秋生留下的这句话,现在依然回荡在沙世的胸口。
温暖而轻柔。光是回想起来,脸上就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喜悦。不过,沙世把这份感觉强行压了下去。
“……是吗。要是可以当朋友就好了。”
“……”沙世无言地点头附和父亲的话。
自己很清楚,父亲的话,其实是从完全相反的感情当中诞生出来的。自己也知道,他那缺乏起伏、情感淡薄的声音,其实隐藏着令人颤抖的冷酷音色。
所以沙世只能沉默地点头。
不想被他知道,也不能被他知道。
那张开朗温柔的小脸,对自己来说,肯定不只是“朋友”而已。
要是被父亲知道这件事,相信自己一定又会被迫体验和过去所有“朋友”一样的离别。不对,说不定会发展成更加冷酷而残忍的事情。
唯独这个、唯独这个是……
(可是,我……秋生先生……)
明知道这样不行。明明,自己也很清楚。
沙世隐藏在浏海之下的眼睛,流露出那股模糊不清的哀伤神色。
“……来,沙世。”双膝跪地,将视线调整成和自己同高的父亲玄庵。
听到他的话,沙世仿佛低垂着视线似地点了点头,将手放上了自己的腰带。
沙沙、沙沙。衣物摩擦的声音在黑暗当中响起。
当中没有任何犹豫或停滞,少女在父亲面前脱去了身上的衣服。
“……啊啊。”玄庵口中发出的是感叹声。那声叹息,让包围在工作室内部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稠。
在漆黑的黑暗里,沙世未着寸缕的白皙肌肤,苍白地浮现出来。
06
美作正三郎平常会以一个月一次或两次的频率,前往老友绅堂丽儿位于神乐坂的事务所。他的所属单位是位在麴町的海军省,因此下班时经常经过。
虽然大多都是绅堂主动邀请自己来吃饭或喝酒,不过偶尔工作比较不忙的时候,美作也会适度地准备一些点心,翩然来访。
这个情况下,和自己见面的人与其说是绅堂,其实更像是秋生。事实上,美作除了自己的妹妹之外,第二喜爱的对象就是这个担任挚友助手的、聪明勤奋的少年(美作对此深信不疑)。
而他的口头禅就是“我不能放任前途光明的年轻人,被绅堂这种邪恶的大人影响”。
所以那一天,美作原本打算一如往常地一边数落绅堂,一边让秋生品尝自己带来的羊羹,然而期待完全落空了。
“你看起来相当落寞呢。”
落寞的应该是你才对吧?失望全写在脸上了喔。若是平常,绅堂一定会立刻这样回答,但是这一天的确如同美作所说,绅堂似乎有某些心事。
坐在秋生不在的事务所桌旁,原本望着文件的视线抬了起来。之后他才出声回答。
“……怎么可能。倒是处理单纯工作的速度变快了许多。”
然而绅堂还是有办法这样回答,表示他也是相当顽强的。
“听说他交了朋友……所以今天也是去那位少女的家?”
坐在客用沙发上的美作,姿势仍然像是用尺量出来一般标准,不过脸上的表情温柔不少。
对于这个年纪轻轻就在海军省服役的青年军官来说,像现在这样和十年交情的老友聊天,纾解紧张情绪,也是非常珍贵的时刻。
美作把土产羊羹从包装袋里拿出来。若是平常,负责泡茶的秋生应该已经把茶端过来了。不过今天是绅堂从事务桌旁站起来,代为泡了一杯茶过来。
两名青年的中间隔了一张年代久远的桃花心木桌,喝着味道比平常稍淡一点的绿茶。
稍作休息之后,绅堂总算开口回答美作刚刚的问题。
“会开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大概是第一次在校外交到亲近的朋友。”
秋生原本就不是东京人。她是为了求学来东京,寄住在阿姨家,自然也没有任何同年龄的朋友或认识的人。在东京结交到的朋友,全都是在学校,也就是美作所不知道的女子学校同学。
“这也不能怪他。在这种地方出入之类的事情,实在不是可以在学校大肆张扬的事啊。”
“……嗯哼。”
原本美作是以一点点讽刺和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可是绅堂却意外露出了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这么一来换成美作皱起了眉头,咬了一口羊羹。
(我知道绅堂确实很中意他没错,不过现在这是……)
想不到绅堂竟会认真考虑到这个程度,连美作也大吃一惊。虽然这名海军中尉从不认为自己的挚友对小男孩有兴趣,但是他知道,绅堂丽儿这么执著于一个人类,是极为罕见的事。
事实上,绅堂在意的不只是秋生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朋友身上。还有另一个同样、甚至令他更加在意的地方。
那就是有关沙世的父亲,莳苗玄庵。
“你听过一个叫做莳苗玄庵的人偶师吗?美作。”
“莳苗?……不,没听过。”
“也是。应该说,问你知不知道人偶师的名字这件事本身也很奇怪。”
绅堂单手拿着茶杯,偷笑了一下。
“……还真是抱歉啊。”美作用鼻子重重哼了一声,扬起眉毛。
他故意让自己觉得好像担了无谓的心。绅堂每次都是这样,当自己稍微顾虑到他的心情时,他就会巧妙地隐藏弱点,转而露出不正经的笑容。不过以美作的个性,当然不会因此停止担心。
“说到人偶师,就是那个吧?文乐人偶的……”
重新回归正题,美作说出了他对人偶师的印象。所谓文乐,指的就是以人偶演出的“人形净琉璃”(注:日本传统艺能之一,操作人偶并伴以三昧线演奏的戏剧说唱;文乐原指演出人形净琉璃的剧场,现多做为人形净琉璃的代称。)。
不过他的想像有误。
“不,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比较廉价的那种。像展示小屋(注:盛行于江户时代,任何东西都可以拿来展示。例如特技表演,以及畸形的生物或人类,有时也会出现买卖人口并加以凌虐成展示品的例子。)……最近比较少看到这种地方了,不过就是会展示在那里的东西,名称是活人偶。”
“……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个有趣的东西呢。”
面对这个认真过头,而且喜好方面有点洁癖的友人,绅堂忍不住苦笑。他到底想像成什么东西呢?不过若是换成自己,一听到那个名称,大概就会先冲过去看了。
“那东西并没有你想像得那么恶心低俗啦。实际上只是做得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偶而已……不过最近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大多数的活人偶,都是模仿知名戏剧的经典画面、佛教故事,或是日常生活当中的“场景”制作出来的。
理所当然地,除了有单独一尊之外,也有些场景是由复数的人偶所构成,完全是等身大的人体模型,是一种让人感受到远超过浮世绘或说书的临场感的娱乐。
“问题在于在艺术方面并没有获得好评。不过松本喜三郎(注:松本喜三郎(1825…1891),江户末期至明治时期的人偶师,以写实手法制作等身大的人偶闻名,并称其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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