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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这就是一个记者的猜测,说不定压根儿什么事都没有。”
“最好什么事都没有。”他说。
我又开始跟雷蒙德汇报警方和缉毒署之间的冲突,但他没让我说完。
“我们现在在卡洛琳的案子上有什么进展?”他问。看得出来,对莫尔托动向的猜测重新点燃了雷蒙德对调查结果的热切期待。他像连珠炮一样提出了更多问题。有毛发和纤维分析的报告结果了吗?还要等多久?对指纹的分析有最新结果了吗?州警局那边对卡洛琳曾经起诉过的性犯罪案件有什么记录?
我告诉雷蒙德,这所有问题的答案我都还不知道,因为在刚刚过去的这三个小时里,我一直在和缉毒署召开负责人会议,听到这里,雷蒙德突然在马路上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他非常生气。
“妈的,拉斯迪!”他面红耳赤、愁眉紧锁、怒气冲天,“我那天就跟你说了,要把卡洛琳案子的调查当作头等大事。这个案子很重要。尼可现在揪住这件事不放,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再说,就算是为了卡洛琳,我们也要赶紧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才对。让梅可去管那些事情,她完全没问题的,她可以去盯着缉毒署和警方相互狗咬狗,她可以决定哪些案子要起诉、哪些不起诉,你管好调查就行了。我希望你把手下最能干的人都叫来,好好组织一下。现在就去!你给我做出个专业点的样子来。”
我低头看着马路,左边看看,又右边看看,没看到认识的人。我已经三十九岁了,我想。我当律师已经十三年了,居然被人在马路上这样破口大骂。
雷蒙德继续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最后,他回过头看着我,摇了摇头。我原本以为他还会骂我几句,但他没有,他只是说:“唉,那些人都是浑蛋。”我明白了,刚才的那顿午餐他吃得并不愉快。
在区政府办公楼里,电梯员高尔迪看到有人来,把凳子往里一塞,把报纸折了起来。高尔迪个子矮小,头发灰白,一整天都坐在空荡荡的电梯里,等着把雷蒙德和其他区政府的官员们送上楼或是送下楼。我打算说那个失踪的B类案件的事,但我们还在电梯里,我忍住了。因为,高尔迪和尼可关系很好。有一两次,我甚至还看到尼可站在电梯里,让高尔迪帮他打探大厅里有哪些人,如果没有人在附近,尼可就会摆出一副正儿八经、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们下了电梯,走进办公室,我跟在雷蒙德后面。不少副检察官跑过来,他们都想和雷蒙德说两句,有些是确实有问题要请示,有些只是想知道竞选的最新情况。我在雷蒙德和这些人说话的间隙,跟他说我已经查了卡洛琳的档案资料。我说的时候,故意轻描淡写,因为我实在不想再对他承认失败了,雷蒙德和太多人在同时说话,也没有仔细听我说什么。
“有一个案子的档案不见了。”我又说了一遍,“她手头上有一个案子,但我们在记录里找不到。”
这终于引起了雷蒙德的注意,我们已经通过侧门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什么案子?我们还知道什么?”
“只知道是一个受贿案——B类案件,似乎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过了梅可,也查了自己的档案记录。”
雷蒙德打量了我一秒钟,然后,他的神情开始变得恍惚。
“我两点钟的时候应该去哪里?”他问我。
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他开始大声喊他的秘书萝瑞塔,一直喊,直到秘书出现。这个时候,雷蒙德应该去参加一个律师委员会关于刑事犯罪案程序的会议。他应该在会议上介绍全州关于审判体系的各种改革,这也是他竞选过程中一直呼吁强调的一个问题,而且,会议已经发出了媒体邀请,电视台和各路媒体记者都会在那里,而他,已经迟到了。
“妈的。”雷蒙德说,“妈的。”他一边绕着办公室团团转,一边说,“妈的。”
我又说了一遍,“总之,这个案子在电脑系统里怎么都找不到。”
“她给科迪打电话了吗?”他问我。
“卡洛琳吗?”
“不是!萝瑞塔。”
“我不知道。”
他又开始喊萝瑞塔了,“给科迪打电话。给他打了没有?天哪,快点打,快点叫人下去。”雷蒙德看着我,“那酒鬼一天到晚用车上的电话,老是打不通,他妈的他到底在跟谁聊天啊?”
“我原来还以为你会听说过这个案子,你说不定还会记得点什么。”
雷蒙德根本没有听我说话,他坐在椅子里,靠在墙上,这面墙被那些副检察官们戏称为“雷蒙德之墙”,墙上挂满了各种荣誉奖状、照片和其他纪念品,像是律师协会的奖励,法庭上素描师给他画的素描画、政治漫画,等等。雷蒙德又露出那种充满沉思的表情,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天哪,这就是一场灾难。每次参加竞选的时候,拉伦都建议我找一名副检察官,让他全职负责竞选的所有事情,我每次都没有听他的,但也没出什么问题。但这一次,我真的有点应付不过来了。要做的事太多了,又没人负责。你知道吗?我们已经两个月都没进行民意测评了。还有两周就要选举,我们还完全不知道现在的形势,也不知道对手的情况。”他用手捂住嘴巴,摇着头。与其说他表露出来的是焦虑,倒不如说是窘迫。雷蒙德·霍根,金德区的检察长,已经没办法应付这一切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都沉默着。刚刚在马路上挨了那一顿骂后,我不想再毕恭毕敬了。我在政府工作十三年,我知道官场的生存之道,我必须确保在丢失档案的这件事上,我能自保。
“总之。”我又开口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也不知道这案子到底是归档的时候出了错,还是真的有什么内幕。”
雷蒙德瞪着我,“你怎么又在说那个档案的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萝瑞塔说有电话打来,雷蒙德接起电话。是桑迪·斯特恩打来的,他是律师协会的主席,也是一名很厉害的辩护律师。雷蒙德向他道了歉,说是被缉毒署和警方之间的争执耽误了,但已经出发了,马上就到。当雷蒙德把电话放下来的时候,他又开始大声喊科迪。
“来了,来了。”科迪一边回答,一边从侧门走进来。
“总算到了。”雷蒙德朝一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换了个方向,“我的外套在哪里?”
科迪已经拿着他的外套了。
我只能暗暗祝雷蒙德好运。
科迪打开门,雷蒙德刚出门,又马上折了回来。
“萝瑞塔!我的演讲稿呢?”
原来,科迪也已经拿着演讲稿了,但雷蒙德还是走到自己办公桌前。他打开抽屉,在走出去的时候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是那个B类案件。
“我们到时候再谈。”他对我说,然后便一路小跑出去了,科迪紧紧在他身后跟着。
第六节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男孩,温德尔,开始变得重要起来。”我对罗宾森大夫说,“我的意思是,对我们来说,至少,是对我来说,他好像越来越重要了。这很难解释清楚,但不知怎么的,他成了我和卡洛琳之间的一部分。”
他不是一个寻常的孩子,跟同龄的小孩相比,他个子很大,带着一些大个子小孩的那种缓慢与笨拙,长得也很憨厚,甚至有点傻,但他的迟缓还不至于到呆滞的程度。我问过心理医生,但医生说,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这个五岁的孩子“很抑郁”。
温德尔在他妈妈的案子待审期间,从区收容所被送到了一户寄养家庭。他每天都能见到爸爸,但没见过妈妈。卡洛琳和我同法庭方面据理力争过之后,获准能同温德尔聊聊。但实际上,一开始我们什么话都没有和他说,我们只是在他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坐在旁边,由心理医生把我们介绍给他。医生会拿玩具和洋娃娃给温德尔玩,然后问他对不同的问题有什么想法,几乎每一次,他都会说自己没有想法。这个叫马丁利的医生说,温德尔已经来好几周了,但从来都没有问过关于他妈妈的事,一次都没有,所以,他们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温德尔一开始就很喜欢卡洛琳,他会把自己的布娃娃给她,还会跟她说话,让她去看窗外飞过的鸟、开过的卡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们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去的时候,卡洛琳告诉温德尔,她想和他谈一谈他的妈妈。心理医生很紧张,但温德尔只是用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娃娃,问要谈什么。
于是,我们每天都能和温德尔聊上二三十分钟。心理医生显然也很惊讶,最后,他甚至要求卡洛琳在他和温德尔谈话时也留下来。经过几周的时间,我们终于通过孩子断断续续、杂乱无章的描述,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而温德尔在这个过程中,除了犹豫,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他一般就是站在卡洛琳面前,双手紧紧抓住洋娃娃,眼睛也死死地盯着洋娃娃。卡洛琳问一个问题,温德尔回答,卡洛琳把他的回答重复一遍,再继续问更多的问题。温德尔会点头,或摇头,或没有任何回应。有时候,他会这样说,“很疼”,“我哭”,“她说我不应该安静”。
“她是想让你安静点吗?”
“是!她说我不应该安静。”
如果是别人,这些提问与回答,尤其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也许会显得很残忍,但卡洛琳这样做的时候,看上去却是那么温柔又无私。在开庭审判前不久,卡洛琳和心理医生终于得出结论,那就是:除非有绝对必要,否则检方最好不要让温德尔出庭作证。卡洛琳说,与亲生母亲当庭对峙可能会让这孩子承受不了。但即便是已经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卡洛琳还是继续去和温德尔见面,去了解他更多的情况。
“这很难解释。”我对罗宾森说,“她看着这个孩子时的样子。像是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