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乃大富大贵之人,大难不死,自然是后福深厚。”徐侍郎在一边陪笑,“丞相不知,着御衣黄除了美丽绝伦之外,尚有一种极妙的好处,请移步一观,必有惊喜。”
“哦?”秦桧酒至半酣,饶有兴趣地起身凑过来,“有何好处?”
两人围到了那盆牡丹边上,徐侍郎弯着腰,脸上的笑容犹自谄媚,语气却互转森然,“可饮奸人之血!”
就在那一瞬,旁边的仆从震惊地看到徐侍郎忽然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捧起花盆,用力摔裂在地——砰然碎裂的花盆底下,赫然露出了一把长不盈尺的冷瑞匕首!
“奸相,拿命来!”
徐侍郎刺杀秦桧的消息传来时,白螺正在天水巷里修剪花木。手一颤,竟将一株好生生的牡丹剪去了半支,剪了的端口上渗出淡淡的青色汁液,宛如一滴缓缓凝聚的眼泪。
“看不出,徐君宝他竟然”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葛巾毕竟没有看走眼。”
“我说过,你并不了解他。”身边的湛泸却并不意外,叹息了一声,“南渡之时,徐君宝一家均丧命于金兵之手,自然对今人痛恨入骨。这些年他处心积虑地头靠在秦桧门下,职位博取其信任,以雪灭门亡国之仇。三年来他暗中保护主战派将领,资助在后方的抗金队伍,做了不少事情。”
白螺怔怔听着,说不出话来。
展露叹息一声:“但高宗昏庸苟安,重用误国奸臣。去年十二月,岳飞将军冤死风波亭——徐侍郎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便决议动手刺秦!殊不知秦桧为人多疑,日夜贴身穿着软甲,那一刀根本是刺不进去的。”
“”白螺手指握着见到,用力得苍白。
恍惚之间,昔年葛巾的那番话忽然萦绕在耳侧,清晰无比——
“小姐,当初,我看到他画的一幅焦骨牡丹图,上面的花朵娇艳柔弱,叶下却有铁骨铮铮。那时候我就想,他一定是个有着侠骨的人呢。”
她忽然间心中一痛,怔怔流下泪来。
白螺喃喃:“徐君宝如今怎样了?”
“自然是凶多吉少。”湛泸淡淡回答,“听说昨日已经下狱,受尽了严刑拷打——我想秦桧是想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株连构陷,将朝中的主战派力量一网打尽吧?”
白螺霍然抬头,眼底寒光一闪。
“你要做什么,螺儿?”湛泸又在她眼里看到熟悉的神色,不由笑了起来,“是不是心里又在蠢蠢欲动了?”
她没有否认:“这次你别想再阻拦我了。”
“这一次我定不会阻拦,”湛泸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但我要告诉你的是:秦桧尚有十四年阳寿,命不该绝,但徐君宝的寿数却只止于三日之后的子时——你去救他也是毫无意义。”
“什么?”白螺吃了一惊。
“他得了枯血症,已到了膏肓之际,”湛泸摇了摇头,叹息,“他隐藏于秦桧身侧多年,却忽然孤注一掷的去刺杀,这并不是没有原因。因为他自知身染重病,不甘心就此病死床榻,才凭借献上御衣黄的机会,舍命搏杀奸佞!”
“”白螺说不出话来。
原来,昔年一幅《焦骨牡丹图》,已经勾画出了这个一介书生的铮铮铁骨。葛巾知人之深,果然不曾辜负花中魁首的身份。
“如今他求仁得仁,你又何必忧心?”湛泸道,“你看,着第三世也算是圆满结束了。料得再等十几年,他便可以和葛巾来世重逢——到时候,这个世间将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说到这里,湛泸微笑起来:“就连我,也禁不止羡慕他们。”他的笑容有些复杂,白螺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忽然间不认识这个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一直以来,或许因为他的本形式一把上古神兵,她都觉得湛泸是一个冷面冷心的人,却不料他对于人心却洞若观火,细微至此。
“世态凉薄,人情如纸,螺儿,虽然百年来你看过很多不好的事,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对别人多一些信心才是——”湛泸轻叹,摇头,“就如这一次,如果你那日真的杀了徐君宝,葛巾在天上看到了又会如何?”
白螺眼神复杂,许久轻叹:“你说得对。”
湛泸松了一口气,道:“从未见你低头认错,如今这么说了,我走也走得放心。”
“你要走了么?”白螺一惊,蓦地抬头。
“是啊,难不成你以为我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湛泸苦笑,“如今宋室王气衰竭,我奉天帝之命离弃赵氏回归天界,等下次天下出现新的王者之后才能再度返回。”
湛泸乃天子之剑,只跟随天下霸主。然而,要等到下一个王朝兴起,又不知该国去了几世。
白螺默默地想着,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湛泸低声:“玄冥还没找到,你一个人在下界要好生照顾自己。”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有些茫然。
她不说话,他便也不再说什么。两人在花下相对坐着,耳边只有簌簌的风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吹拂,宛如枝叶间有无数精灵在地狱。这样的情景,仿佛忽然回到了几百年前碧落宫的沉香亭之畔。
湛泸默然坐了良久,在天色渐渐昏暗的时候长身而起:“我走了。珍重。”
看着他的离开,白螺坐在满室葱茏的花木之中,却是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萧瑟和孤独——几百年了,她辗转漂泊于尘世,唯有同在下界的湛泸是她唯一的伴侣,时不时来看她、和她说话。或许知道他一直都会在哪里,时间久了,竟也不觉得这是多么可贵。
如今,当他真正的离去之后,那种孤独才铺天盖地而来。
她茫然地想,看着庭中青青碧草,忽然觉得极其疲倦。不要去想了这些事情,本来是凡人才应有的烦恼。而她,本应已经超越了这种业障,世事流转、爱憎纠缠,于她不过是镜中之花而已,终成虚幻。
世事多有缺憾,但无论如何,葛巾这一生终得圆满,也足以令人欢喜了。
小注:
牡丹为花中之王,北地最多,花有五色、千叶、重楼之异,以黄紫者为最。八月十五是牡丹生日,洛下名园有牡丹数千本者,每岁盛开,主人辄置酒延宾,若遇风日晴和,花忽盘旋翔舞,香馥一场,此乃花神至也,主人必起具酒脯罗拜于花前,移时始定,岁以为常。正黄色十一品。御衣黄,千叶,似黄葵。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三·花木类》
第六篇 金合欢
暮春的傍晚。
细雨蒙蒙的下无声无息。
庭院的回廊下一袭春衫单薄一个月白色衫子的年轻女子怔怔的坐在紫竹椅上看着雨帘。手腕露在袖子外面套了个赤金钏子越发衬得腕骨伶仃惹人怜惜。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蹙双黛蛾。
秋风多雨相和庭外芭蕉三两棵。夜长人奈何。
夫人天冷了回房休息吧。旁边的丫鬟俯在女子耳边劝说。
然而月白衫子的丽人没有回答眼睛依然盯着雨中某处不说话。她的神色是淡漠的乍一看会以为因高贵矜持而淡漠然而仔细看往她眼中就会发现、她的眼睛是空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和神色的变化。
仿佛也习惯了这样的回应黄衣丫鬟看看将要黑下来的天色俯轻轻将挽在臂弯里的雪青刻丝一抖珠披风抖开披在丽人的身上。
年轻女子一动也不动任丫鬟服侍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神色变动痴痴的看着雨中。
这是一个典型的富贵人家庭园方寸虽然不大但是布置得别有匠心。
花木扶疏掩映着小小一座假山。山石都是从湖州运来深得瘦、透、漏之神韵堆山手法也一望而知出于大家之手。假山上薜荔藤萝杜若白芷点缀得宜。在雨中散发出微微的清香——然而年轻女子空洞的眼神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假山后的一株花树。
那是一棵好柔弱的花树虽然也有丈把高了但是枝叶纤细柔美最奇异的是那些枝叶都闭合了起来枝条也在雨中紧紧纠缠——就仿佛一个遇到风雨的丽人、下意识的抱紧了自己的香肩。
那是一棵金合欢树正是开花时节。满树繁花红红白白可不知为何枝叶却有些萎黄。
紫檀夫人我们回房好不好?相公如果回来看见夫人这样在风口上坐着婢子又要挨骂了。见女子柔顺的听任自己将衣服给她加上黄衫丫鬟兰儿进一步劝说一边将手探入女子肋下想将她搀扶起来。
然而那个被称为紫檀夫人的女子并没有动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近在咫尺的人说了什么话眼睛只是茫茫然的看着庭院中那棵金合欢树。
雨渐渐地转大了那棵树静静地在那里然而每一阵风过都簌簌的落下大片枯黄的叶子和凋零的残花——那是很奇异的花儿丝茸般一簇一簇的仿佛一蓬蓬红白色的针。
一朵一朵无声无息的在狂风暴雨中落到地上。
奇怪不过是春暮夏初这棵树居然已经开始大片的掉叶子了看来这株合欢花也是活不长久了。
风猛烈了起来浓密的雨云汇集过来乌压压的盖住了天空傍晚的天际登时黯淡了起来黑沉沉宛如深夜。兰儿见贵夫人不肯动身无奈的叹气继续劝:夫人雨下的大了。我们回去歇息好么?
紫檀夫人的眼神空空荡荡似乎根本没听见毫无反应。
夫人回去罢。等一会儿白螺姑娘可能要送花籽花肥过来呢——唉天气变得快不知道白姑娘还来不来了。兰儿低声劝着扶住丽人肋下的手微微加力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就身不由己的被她扶了起来轻的宛如一片叶子。
兰儿扶着她起身轻轻道:我们回房去歇息风雨这么大怕是要打雷了呢。
然而一语未毕只听嗑啦啦一声响天地一片雪亮惊雷闪电便交织成了一片。
兰儿不自的吓了一跳想立刻扶着夫人回房去。然而想伸手拉时忽然发现痴痴呆呆的紫檀已经不在她身侧居然不知何时一个人走到了檐下怔怔的盯着廊外青石板上砸落的雨点然后似乎有知觉般的缓缓抬头看向庭院里面那棵金合欢树。
雪亮的闪电一个接着一个地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