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冬月上了车,车开走。他长吁了一口气。放手吧。顺其自然吧。如果就此结束,他也没有遗憾。
这天冬月回到家是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丈夫金洪生正准备出门。女儿瑶瑶趴在油腻腻的餐桌上吃饭。碗筷一片狼藉。
“今天又加班?你再不回来我就来不及了。”金洪生开夜班的出租车,此时正赶着去接班,匆忙间没有注意到妻子眼睛红红的。“我走了。饭你热热再吃,都凉了。”他说完就哐当一声带上门走了。
冬月望着桌上的半盘炒青菜和只剩一层蛋白的咸鸭蛋,还有女儿糊了满脸的米粒,心里陡然一酸,再度忍不住落下泪来。
回家之前,冬月已在河边哭了两个钟头。从漫天夕阳红光,一直坐到天色漆黑。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红酒绿、霓虹闪烁。城市到了夜里反比白天更热闹。冬月独自一人坐在阴冷的秋风中,无声地流泪。她知道自己这样默默地对着一江河水哭,一定是在祭奠什么。祭奠什么呢?是祭奠那笔本来可以得到的巨款?还是祭奠她因为一瞬的犹豫而丧失的操守?她不知道。
在送她离开的车上,彼得将意思同她说了:生一个孩子,一千万。
她起先是被吓呆了。她没有料到这场莫名的会面背后竟隐藏着如此黑暗的目的。一千万?她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千万是多少。要赚一千万,她得不吃不喝地工作四百年。她丈夫得没日没夜地开出租车二百零八年。一千万可以用来还清他们的房贷;可以还清她丈夫搓麻将欠下的大小赌债;可以付清母亲的医疗费;可以让她不用每天十多小时坐在电脑前啪啪啪地打字;不用每天看老板脸色忍气吞声;可以让女儿像其他孩子那样去学钢琴、学英语、学跆拳道;可以让女儿上重点小学;可以带女儿去旅游,去南方看海;可以让全家不再顿顿吃炒青菜、咸鸭蛋;甚至还可以换间好些的房子,彻底摆脱下水道堵塞、蟑螂造反、阳台漏风,摆脱各家物品霸占公用走廊,一出门个个怨气冲天的可怕环境。
可她断然拒绝了。
她带着一种无法忍受侮辱的节烈表情郑重地说:“请转告欧阳先生,不要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人并非都如他想的那样低贱不堪。”她以为自己在外面已经把该流的泪流完了,该发泄的委屈发泄完了。可没想到,她心里的伤痛和委屈远比她想象的要顽固。
她醒了大半夜,三点起来吃了一片安眠药。重新回到空空的床上,却还是睡不着。她侧身而卧,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枕头被泪打湿了一片。她想着半年前流掉的那个孩子。金洪生一直想要儿子,想了四年了。这次怀孕,她吃不准是不是意外。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他们交不出二十万的罚款,孩子只能打掉。并且就算不用罚款又怎样?他们如何负担得起另一个孩子?她若停职在家照料婴儿,工作是肯定保不住的。只靠丈夫的收入根本养不活一家人,更不用说抚养新生儿
的各种昂贵支出。
小生命从体内剥离的痛她至死都忘不掉。十周的胎儿,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睛,就这样被撕裂,化作一团血污,丢弃到垃圾桶内。医生不理会她在手术时的哭泣,冷漠地说:“谁让你不上环?苦头自己吃。”金洪生夜里通宵开车,白天需要睡觉,不能陪她。从手术室出来,她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地走,几乎晕倒在医院的走廊。因为舍不得被扣工资,她休息了一周就回去上班。身体一直虚弱,一两年内是不适合再怀孕了。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咯噔一下。她被自己吓住了。怎么竟还想到了怀孕?竟然还在考虑那个可能性?难道在她断然拒绝之后,她的心却是不死?难道她竟想去挣那一千万?不。这不可能。不是什么钱都能挣的。
是的。这件事情应该就此结束,她想。无论如何,它也已经结束。
彼得是在后山找到元深的。他打元深电话无人接听,便去泳池、篮球场、网球场逐个找了一圈,最后在山上的网球场看到元深和一个年轻女子在打球。
中秋之后,元深再未去过夜店及声色场所。有谁打电话来约,他都推掉。他开始将所有的夜晚都放在运动场上。
已是深秋了,元深却只穿着短衫短裤,打得一身汗。休息间隙,元深和女子一起往场边走来。女子或是新来的教练,金棕肤色,标准运动员身材,身着火辣的网球裙。两人一路谈笑。远远听得女子清甜爽朗的笑声,“阿深体力不错呵,偶尔练练就已如此。若是天天练,很快要换你当我教练了。”彼得有些惊讶。已有多年没听过元深身边的人叫他“阿深”了。以往若有女子如此叫他,无论是正经交往的,还是夜店里偶然邂逅的,元深都会有所反感,甚至大为不快。有一次他在酒吧喝多几杯,身边刚刚认识的女孩扶着他,叫他“阿深”,他直接朝女孩扇去一耳光,吼道:“不许这么叫!”女孩被吓哭,仓皇退开。从此圈里人都知道,“阿深”两字是他的禁忌。这些公子哥谁没脾气?谁没个把禁忌?所以没人当回事,不喜欢不叫就是了。
但此刻,元深非但一点不生气,还笑呵呵地回应道:“我当你教练?网球就算了。别的或许可以。”“别的?别的什么?”女子佯装天真地侧着脸,拿毛巾擦着汗。元深痞笑,凑到女子耳边悄语,“回头私下告诉你。”女子脸一红,低着头笑,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到了场边,元深丢下拍子,喝了几口水,示意彼得到一边说话。彼得随他走了几步,低声道:“林冬月,她说”彼得停顿一下,轻轻摇头。元深淡然一笑,像是早有预料。不行也好,他想着,从烟盒里拔出一根烟,点上。或许他心里正是巴不得冬月说不行。如今见面也见过了,心愿也了了。没有下文或许更好。少背一点良心债。毕竟,花一千万让一个有夫之妇来为他生孩子,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隔着烟雾,彼得看出元深走神,在一旁等了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深哥,那么苏简汐”“已经说过了,不要多事。”元深骤然打断他,同时很快地吸了一口烟。彼得低头,不再多言。元深似乎突然烦躁,将抽了两口的烟丢在地上狠狠踩熄,反身往场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彼得说:“你开车送刘小姐回家。”彼得早已习惯了元深的喜怒无常,应了声“是”,对女子恭敬一请。
女子掩饰不住失望,不甘地望着元深。
元深却不再理会任何人,背起运动包,独自往山下走去。
元深冲了澡,洗去一身疲惫,还有淡淡的失落。
站到镜子前,他看到灯光下自己的脸色略显苍白。他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就是这张脸,让多少女人着迷,让多少女人在爱他的钱的同时,也顺便爱一爱他这个人。但那又如何?所有那些爱,都是带着功利心的。他感到厌倦。
人生如戏,总有谢幕收场的一天。与其挨到七老八十颤颤巍巍,不如让生命在巅峰状态骤然结束。这未尝不是神的恩赐。元深关掉了灯。他在一片黑暗中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发出的光线照亮了房间一角。趁着电脑启动,他去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兰地,喝一口,再度坐回书桌前。电脑已完成启动,MSN自动上线。苏简汐的名字仍是灰色。
他对着屏幕呆了一会儿。心里知道结果总是这样,可每次去开电脑的时候,仍是怀着一丝隐隐的希望。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每次都在下意识地跟自己玩一个游戏。开了机,就走开,去拿点什么,喝点什么,从不巴巴地等着,好像他一点都不在乎。以为这样,等他回来一看,简汐就在了。可是这么多年了,简汐却再没有用这个账号上过线。
虽然简汐不在线,元深却仍是点开了她的对话框。头像还是多年前的那个,一朵睡莲。在元深心里,简汐就恰如这样一朵洁净端然的睡莲。多年前,这朵睡莲会通过这个窗口发来一句句温馨甜蜜的话语:
——阿深,注意身体,早些睡。
——阿深,今天风大。点烟不要给打火机烫到。
——阿深,我剪头发了。要不要看?跟你视频。
有时候,两人聊着天,她会发过来一个动态的“kiss”。
在元深心里,简汐永远就是那样一个小女孩,会通过网络对话框发“kiss”的图标。如果元深发回一个“kiss”过去,她会真心高兴。
那是多少年前的春天了,二十一岁的元深刚刚交了新女友。女友是邻校有名的交际花。那所学校有个著名的湖,初春还结着厚厚的冰。有天元深突发奇想,要去冰上钓鱼,还特地买了正规的渔具。女友笑话他,说这湖里根本就没有鱼。元深偏说有,一定要试试看。两人正在争论,却见不远处有两个女孩正快速从冰面上跑过去。她们跑到湖中央的时候,元深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冰面早就不牢了。此时只听那边传来轰隆隆几声响,犹如闷闷的爆竹之声。两个女孩一边跑一边发出尖叫。然后一瞬间,一个女孩就不见了。另一个女孩也摔倒了,趴在冰面上一动不动,同时扯开嗓子呼救。
元深快速跑过去,见冰面裂开一个大口,掉下去的女孩正在往下沉。元深想都没想,脱掉外套就跳下水去。湖水冰冷刺骨,他一入水就感到一股让人窒息的疼痛。他知道动作必须要快,否则两个人都要丧命。幸亏他从小接受过游泳和潜水的专业训练,也懂些急救知识。人很快救了上来。但救上来的女孩已经没有呼吸,脸色惨白。元深立刻给女孩做人工呼吸。女孩醒来,睁开眼睛,就这样看见趴在她身上的元深。两人靠得那么近,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
简汐后来向元深控诉,她的初吻就这样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他抢走了。
元深见义勇为潜入冰湖救人的事情传遍两所学校。传得更疯的是另一件事:被救的女孩苏简汐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