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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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夫人-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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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人退下,晏知走到杜大人面前,“咚”一声便重重跪了下去。
  杜大人大惊,伸手拉他:“明怀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晏知岿然不动,只是说:“求大人救她。”
  “你先起来,起来再说。”杜大人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去拉扯晏知。
  晏知抬眸,恳求道:“求大人网开一面,留她一条性命。只要她能活,晚辈自当全力报答大人恩德!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唉”
  杜大人长叹一声,收回手负在背后,站着说道:“明怀你知我素来器重欣赏于你,我们年岁虽相差不小,却也算作忘年之交。早在以前我便说过,你若肯留在京畿潜心经营,不出三年,必成大业。你可晓得当年我为何有此一言?”
  “承蒙大人高看,晚辈愧不敢当。”
  “我并非妄下论断。”杜大人摇摇头,“你之才干是其一,其二,我乃受人所托,旨在寻一实力雄厚的世家,共谋大业。一旦你们二者结成同盟,不仅你一飞冲天,就连你们晏氏也会成为皇亲贵戚不可比拟的显贵世家。”
  晏知苦笑道:“荣华富贵算什么?这么多年我方才悟得,但凡钱权得来的一切,都是不长久的,也都不如心爱之人的一颦一笑”
  “可惜你被情羁绊,执意要回蒲州,终是拒绝了我的挽留。无奈之下,我们只有另寻下家。你可知我是受何人所托行事?”
  不等他答,杜大人突然语出惊人:“托我之人,便是当今帝君。”
  晏知愕然:“帝君?!”
  杜大人捋着胡子道:“不错。帝君彼时只是储君,根基未稳,朝中老臣倨傲难化,顽固守旧,加之叛势残余,登基之后,帝君行事如履薄冰,步步艰难。为维持大局,帝君只得强加隐忍,同时暗中培养亲信己势,只待羽翼丰成的那一日。自古商家有钱无权,而帝君却是恰恰相反,空有主宰天下的权力,却难从一群老顽固的手中抠出钱来一展宏图。所以,如若皇、商结合,便是强强联手,扫除障碍成就霸业指日可待。”
  “是故后宫中沈妃得宠,沈家如日中天明怀你是聪明人,今日我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说得太多,到此为止。”
  杜大人扶起晏知,徐徐说道:“我一接到你的信,便想法去揽过这件审案的差事。只是此案涉及沈家,又得沈妃亲自开口,帝君当然会卖她面子人情,一切结局关键,皆在沈家态度。所以,能做到这一步我已尽了全力,至少能保她玉氏一族安然无恙。否则落入其他人手里,一纸出族书恐怕难以作数。明怀,帮你是为朋友之义,可有些事,实非我力所能及,望你明白。”
  晏知心头如被雷拳重击。他未料到当初义无反顾的选择,却是毁了救玉卿意的唯一机会。如果他答应杜大人的要求,如果他留在京城,如果是他晏家和帝君联手他便有能力挽救今日的一切!
  可是倒过来想,如果他当日没有执意要回蒲州找玉卿意,他们便不会再次纠缠在一起,如今种种也不会发生,反之,他们应当会老死不复相见,枉有满腔深情,未有契机实现。
  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这场棋局,走是死,不走也是死。
  “真的无路可走?”
  晏知眸光凛冽,喘息声重重,狠咬银牙说道:“沈家又如何?谁也别想动她分毫!我定会救她,不惜一切!”
  “明怀,切莫冲动,看开些。”杜大人语重心长地拍着他肩头,道:“实不相瞒,此番我并非孤身而来,沈妃也秘密回府吊丧,我探其口风,她好似对玉氏有些兴趣一个时辰前沈妃差人来告,要同玉氏说几句话,我允了,此刻人多半已经去了沈宅”
  
  古旧沈宅之中,玉卿意看着目露贪婪的沈妃,道:“天宫巧之说只是误传,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胭脂。”
  “少来蒙我。本宫可不是那些美色当前就被迷了心窍的男人。”
  沈妃忽然捏住玉卿意的下颔,阴测测道:“本宫幼时在沈家,认得一名小仆,唤作阿杉,性情忠厚,从不撒谎。虽然后来近十载不见,但本宫相信他绝不敢骗我。他说有天宫巧,就一定有。”
  很多人表面强硬,无坚不摧,可一旦忆及往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便被勾起,连带着眼神表情都不同起来。
  “呵呵,真是个傻瓜,以前不敢和我讲话,过了那么多年还是不敢”沈妃低低笑着,面露小女儿般的娇羞,“女大十八变,郎大也十八变,高个俊脸、宽肩长腿,倒把那些翩翩公子哥比下去了”
  原本晴天朗日,转瞬沈妃突然变脸,嘴角一扯冷笑道:“哈,男人自然都是喜新厌旧的,再老实本分的男人还不是一样。既然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要男人作甚?不如求富贵要权势来得实在!”
  沈妃眼角上挑很是不屑,出言贬损玉卿意:“你知道么?你的兄长只是我家一个贱奴,你以为他当真就心甘情愿在你家做牛做马?呵,其实他只是为了天宫巧,而且,是为本宫寻得天宫巧。妃嫔争宠犹如战场厮杀,没有一两样利器又如何取胜!”
  “你”
  玉卿意听到沈妃的挖苦讽刺倒没多大反应,反而是沈灏满眼震惊,指着沈妃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和大哥有联系?你们说了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沈妃轻蔑扫他一眼,“自然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他助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答应他事成之后放那疯子出府。只是”
  沈妃嘴角轻勾,笑得有些凄凉:“他竟然背弃了我们的协定,消失人间。好个重情重义的男子,为了美人,娘亲弟弟都不要了。真是好样的”
  “景然,相信我,很快,很快我就能来接你和娘亲出去。”
  蓦地想起当年玉琅信誓旦旦的承诺,沈灏不禁潸然。他明明承诺过的,可他为何迟迟不来?久久不归?
  “不回来就不回来,本宫照样有法得到想要的。”沈妃似是轻描淡写地如是说道,继而冲着门外喊:“来人,赐酒。”
  很快,紫衣近侍便手持方木,端来一方翡翠杯,里面盛了满满酒液。
  沈妃噙笑,指着杯子,抬眉对看玉卿意:“交出天宫巧,或者喝下它。”
  玉卿意看着那杯中液体,只见甘露映着翡翠莹色,发出幽幽绿光。
  是鸩酒。
  “人人慕名天宫巧,以为是世间至美之宝,殊不知,此物堪比恶鬼,蒙蔽人心、欺上瞒下总是借着光鲜外表行龌龊之事。”
  玉卿意抬手伸向酒杯,无所谓道:“如此害人之物,确实不该留存世上,害人之人,也应一道消失。”
  就在她端起杯子的一瞬,沈灏突然出手拦住她。
  “你疯了你!”他一手紧紧钳住玉卿意手腕,另一手端开酒杯,喝道:“快拿出天宫巧!你别妄想求死解脱,等大哥回来,你要偿还欠他的一切。你作的孽,一辈子都还不清!”
  “沈公子,”玉卿意垂眸,眉目恬淡,轻轻说道:“三哥不会回来了。”
  言毕,她从颈间扯出玉扣使劲拽下,递到沈灏眼前。
  “物证在此。三哥他早已去了。”
  掌心躺着两截断玉,拼在一起,便是当年那个完整的濯濯青莲。
  牢狱之中,花夔坦白。
  “夫人,当日你问我为何知晓换脸之术,我说只是耳闻,未曾亲眼见过。实则我骗了你。我不仅亲眼见过换脸之术,我还亲自参与其中。”
  “那人全身被烧伤,奄奄一息,躺在路边无人问津。家师捡他回去,先是帮他清除脓疮,然后续命养伤他不仅脸上全烂了,嗓子也被浓烟呛坏,说不出话。他好似有些痴傻,除了盯着掌心看,就再也没有其他反应。师傅和我当时沉迷医道禁制之术,特别是换脸一说,更是令我等心神向往。所以,我们拿他试验了换脸,反正也是个无家可归的傻汉丑人,若是能顶着张好脸,兴许以后的日子还好过些可是,最后我们失败了。”
  “唉我和师傅懊悔不已,表面上我们口口声声称换脸是为他好,实际上是我们私心作祟。我们贪那扁鹊华佗的杏林虚名,亦想名垂医史师傅一生高德,却未料古稀之年作下这等冤孽,不久便郁郁而终。经此一劫,我也明白了医者之道不在挑战高难,踏踏实实看病医人,便是功德无量了。”
  “夫人,这个秘密我是第一次告诉别人,以前压在心里,都快逼疯我了。哦,对了,那人死后我亲自葬他,竟然在他掌心发现了一截断玉。现在想来,他应是不傻的,他对外界充耳不闻,可能只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枚玉,是他身上带着的唯一物件儿,后来我便一直收着,时时看到,时时提醒自己莫再犯错”
  “我想,世间应该根本没有换脸之术罢。”
  玉卿意娓娓道出这段往事,语气中的哀伤淡淡的,看不出她有多悲痛,仿佛只是在说着听来的感人故事。
  反倒是沈妃,听闻玉琅早已身亡,顿时放声大哭。
  沈灏颤着手去拾起两截玉扣,声音涩得像是被人掐住咽喉:“你说真的?你没骗我”
  玉卿意主动把玉扣交予沈灏手中,道:“三哥之事,我从来没有说过谎话。”
  沈灏紧紧抿住唇,手掌捏着玉扣,颓然跪了下去,低低埋头,无声痛哭。
  玉卿意看着他们,一声惋叹。
  因为一盒胭脂,无数人被牵扯到这场风波之中。而让所有人相互爱恋、相互憎恨、相互报复的那人,却是早已不在。
  三哥、玉琅、沈杉。有时候会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过。他明明死去那么多年,可还能牵扯着在世之人的一举一动。
  “沈公子,我欠三哥的,可能永远也还不清了。不过,我还有这条命,可以还给他。”
  正当沈灏沈妃沉溺悲痛,玉卿意却已端起鸩酒,仰头一饮而尽。
  毒酒滑过咽喉,没有痛灼难耐,只有如释重负。
  “哐当”一声,玉杯落地摔成碎片。
  玉卿意靠着椅子缓缓坐下,笑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天宫巧,亦无,胭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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