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我要说的早都说过了。你,记者,你来采访我,应该关心我,事实上几天前我才对贵报一个女记者答过相同的问题。
记者:我很关心您,我看到了那个访谈,您说有人在往天上走,有人在往地狱里走。我就想问,您认为肥原是在往哪里走?天上,还是地下?
芥川:当然是地下。我认为,你们的报纸就是个地狱,只有一个生活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的人,地狱里的人,才会为你们写这种稿子。我知道,他现在非常适合你们。
记者:也是大多数人。我们报纸代表的是大多数日本人。
芥川:那我就是少数人了。
记者:肥原先生以前也是少数人之一,这也是您赏识他的原因。您觉得您会不会像肥原先生一样,离开少数人,加入到大多数日本人之中?
芥川:不会。不会的。而且我也不认为我代表的是少数人。你应该知道,我们《每日新闻》的发行量一点也不比你们《时事新报》少。
记者:起码少了一个肥原先生。
芥川:有少也有多。人各有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记者:就是说,您也承认,肥原先生的志向已经发生变化?
芥川:不是变化,而是堕落、腐朽。
记者:就算是堕落吧,可您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芥川:我的时间非常有限,有很多比这个更有价值的问题需要我考虑。
记者:我觉得这是个很有价值的问题,所以认真思考了。我认为,肥原先生确实是行走在地狱里。我上个月才从中国回来,肥原先生带我沿着养育中华文明的黄河走了半个月,一路上我的感受就同走在地狱里一样,人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乞丐比行人还多,见了我们都排成队,跪在我们面前向我们要钱要物。我觉得,肥原先生所写的都是事实,所思所想也入情入理,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芥川:我也到过中国,不止一次。我也和肥原一起走过,一起看到了你刚才说的这些现象。但是,这是他们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记者:我记得您曾经说过,作家应该都是人道主义,为什么说他们在受苦受难跟我们没关系呢?
芥川:难道出兵挑起战争就是人道主义?
记者:战争,那是他们在自相残杀。据我所知,迄今为止,我们帝国的军人还没有和中国政府军队发生过交战。
芥川:现在没有不等于将来没有。你还年轻,我想如果照此下去,你一定会看得到日中交战的这一天的。
记者:若真有这一天,大日本皇军必胜……
这一天说来就来,接连而来——
1931 年9 月18 日,东北沦陷;
1932 年1 月28 日,第一次淞沪会战爆发,上海失防;
1937 年7 月7 日,日军制造卢沟桥事变,开始大举进犯华北;
1937 年8 月13 日,第二次淞沪会战爆发,中国军队上下合力,大兵压上,终以溃不成军告败,致使上海、南京、杭州等要地相继失守……凡此种种,不一而举。总之1931 年9 月18 日后,中国有很多很多的这一天。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神州上下,到处都在重演重现这一天。其中大多数的这一天均以皇军必胜告终——正如那记者所言,也正应验了肥原的预见:灭之不堪一击。
我说过,这一天很多,到了1937 年8 月,这一天自天而降,降到杭州。这天,一百二十七架喷气式飞机从停泊在沪淞口海域的出云号航空母舰上起飞.直飞杭州投弹无数。在敌机的轮番轰炸下,西湖岌岌可危。杭州人毕竟是受尽了西湖恩泽的,他们在弃城逃生之际,想到在劫难逃的西湖,心里格外眷恋它,或顺路,或绕道,男女老少,络绎不绝,云集到湖边,以极大的虔诚祈求神灵保佑它。如果西湖能够像金银细软和家宝一样捎上带走,我思忖他们一定会丢下财宝,捎上它,带它走。手脚捎不上,也要用眼睛带走它。这是最后一眼,怎么说都是最后一眼,逃生不成是,逃生成了也是。因为,就算逃了生,活着回来了,谁知道西湖会被炸成什么样?与其看一个满目疮痍的西湖,不看也罢。
罢、罢、罢,西湖完了!
殊不知,轰炸结束了,西湖竟无恙。安然无恙。八百亩水域周围数十处景点景观,由始及终,未见一枚炸弹惊扰。水中岸边,景里景外,屋还是屋,园还是园,桥还是桥,堤还是堤。连一棵树都没少,一盆花都没伤。可谓毛发未损,像是真有神灵保护似的。
是哪方神灵行了如此盛大的恩典?杭州人要刨根问底,好知恩图报。但挖出来的神灵却是一个恶鬼,想报答都不行。恶鬼有名有姓,叫松井石根,时任淞沪战区日方总指挥官,日后将出任日本上海派遣军总司令官。他不但是个恶鬼,而且还是个大恶鬼!那个夏天,他枯坐在泊于沪淞海域的出云号航母上,杀气腾腾地开动着杀人机器,疯狂屠杀了数十万中国军民。几个月后,就是他,直接纵容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
似乎很难相信这样一个恶魔会施恩于西湖。但事实就是如此。据史载,在松井纠集了上百架飞机准备对杭州实施轰炸的前夕,一位当时著名的日本记者突然拜访了他。此人和松并密谈的结果是,使松井命令空军在行将付诸轰炸的杭州战区图上,用粗壮的红笔画了一片禁炸区。红线几乎是沿着西湖弯曲的岸线游走的,红线之内包括了整潭西湖和周围的主要名胜。松井还在红线内留下权威的手谕:
“蔚蓝之中,有帝国美女,禁炸!违令者军法处”
且不管拜访他的人是谁,红线总之是松井下令画的,手谕总之也是他写下的。不用说,正是这条附有手谕的红线,像孙行者用金箍棒画圈护师一样保救了西湖。哦,红线!弯弯曲曲的红线,像一道天设的屏障,隔出了天堂和地狱:红线之外火光冲天,血肉横飞;红线之内碧波荡漾,鱼翔浅底。这是1937 年8 月杭州的一个特别景象,有点二重天的意思,有点匪夷所思有点,可遇不可求,有点……说不清。不过有一点可以说清楚,那个突然造访松井的著名记者就是肥原。换言之,归根到底,杭州人要感恩的人是他,是他说服松井画下了那道紫气腾腾的红线。
不必怀疑,证据确凿。如实说,自陪芥川游览杭州,肥原对杭州一直念念不忘,感情笃深。尤其对山青水软的西湖,更是情有独钟。他曾作文喻西湖为月落人间,情满碧水……遍及天涯无觅处,读破万卷空相思。是一种独上高楼、百赏不厌的心思意味。干上陆军部的特务公差后,每逢夏季,他总带着年轻的夫人来杭州,一般就在西湖边,包租一间屋,住上一个暑期,一边读书一边游山玩水。游山玩水也是履行公务,看的听的都可能是情报,可以报国尽忠,也可以换到大把的票子,真正是百里挑一的好差使啊。八一三战役打响时,肥原正和爱妻一起在杭州西湖边避暑热。忽有一日,肥原突然接到上峰通知,要他尽快带人带物离开杭州。此时的肥原有多敏感啊,他马上猜测杭州要有战事了。果然,肥原回到上海,即从上级那边得到消息,新任的司令官松井石根已经下令,要轰炸杭州。
猜测一经证实,肥原备感失落,在他看来只要攻下上海,杭州将不战自降。他向上面每月一报的《战略分析报告》中,几次都是这样表态、预言的。现在看来,新任的长官松井石根并没有重视他的预言和好意。松井也是个中国通,早年曾担任过沈阳奉天特务机关的机头长、关东军副司令官等职,后来又在广东、上海等地的驻华公使馆出任过武官,在华时间长达十余年,对中国之通晓程度可与肥原一比。正因此,淞沪战争打响后,因年岁已高而退出现役的他又被召回现役,出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但毕竟时隔多年,对沪杭之间的新形势、新格局和现代关系,肥原自断比松井知之更多、更深、更准。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执意要进见松井,并试图说服他。于是,便有了如前所述的肥原和松井在出云号航母上的历史性会面。
以下之说更多的来自民间,不足为凭。
据说,肥原和松井会面的经过和结果颇具戏剧性。起初松井拒绝接见肥原,他本是特务出身,对特务爱吆五喝六的那一套,首先是滚瓜烂熟,其次是不以为然。不在乎。不怕你。松井皱着眉头对参谋官说,他有什么情报让他写成报告交上来。皱着的眉头说明松井对肥原的吆喝非但不在乎,可能还颇为厌烦。但后来听说肥原就是那个《走遍中国》专栏的作者,松井又把他当贵客接见了。原来,松井是肥原后期刊发在《时事新报》上的一系列战斗檄文的忠实读者。保驾护航者,实而践之者。两人均系支那一击论的积极鼓吹者、呐喊者,一根上的两只瓜。松井曾在国会上多次慷慨陈词,只要南京国民政府存在一天,所谓的中国事变只是美梦而已,大东亚共荣圈将永无实现之日。多年的武官生涯,使他对南京政府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接触和认知,也使他增添了常人所没有的痛和恨,进而对南京这个城市也产生了莫名又莫大的恨。不久之后,正是他一手制造了震惊世界的南京大屠杀,流氓地表达了他内心对这个城市莫大的恨。恨是撒旦。
恨使他成为了撒旦、魔鬼,人性灭绝。1948 年12 月23 日,松井石根以直接纵容南京大屠杀之滔天罪名,被远东军事法庭作为甲级战犯罪有应得地处以绞刑。但此时,1937 年夏时,在出云号航空母舰上发号施令的他,尽管时战事有卓越的预见性,但对自己最终的下场并无应有的预见。毫无觉察。他把肥原请上舰来,饶有兴致地带着他漫步在海风习习、凉爽宜人的甲板上分析形势,畅谈未来。两人深有一种相见恨晚、相得益彰的感觉。只是肥原谈到进见的具体事宜时,松井对他攻下上海,杭州将不战自降的说法一笑了之。松井把肥原带进办公室指着一个平面宽大、立体起伏的五色作战沙盘,和一张挂在沙盘对面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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