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飞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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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飞燕-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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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弱飖微微地喘息道:“看看他们!十年后我们就会是这种样子!”展铭猛然收回目光,似乎也不能再让自己的眼睛忍受这等凄凉的景致。他急切地挥动了手臂,像在向谁发誓一样,低声叫道:“弱飖,相信我,我们不会这样,不会,不会!”弱飖却再度侧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也不回答。
  展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蓦然,弱飖脖上一凉,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贴了上来。弱飖欲转头,却不敢转,只听到展铭的声音,“我杀了你也不会让你去的!”这只手依然很稳,贴在弱飖脖上的剑刃没有一丝颤动。“你不记得娘亲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你对得起娘亲的在天之灵么?”
  弱飖不顾剑锋,抬头看天,天上只有铅灰色浓厚的云,一重重,越压越低。“相亲相爱,永不分离!”大约就是这一句吧,可若是如此卑贱苟活一世,便是永不分离,又哪能相亲相爱?弱飖的心肠在那一刻冷得通透,她用最为平静的语气道:“娘亲让你照顾好我,你这算是照顾好我了么?”项上的剑顿时抖起来,有如风中残枝。弱飖决然转过头去,直盯着展铭,道:“你让我过这样的日子,你算什么男人!”
  有如一根无形的长矛掼穿了展铭,他踉跄数步退开,稳不住身子,直至背脊狠狠地撞上了那堵泥墙。他睁大眼睛,问道:“你真要去?”他问这话时的眼神,有如海啸之前的洋面,阴郁平静下却有无数潜流涌动,蕴着无从估量的力量。
  弱飖觉得这样的眼神她曾经见过——那是在娘亲死后第三天。展铭端着那碗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的米粥,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问道:“你真不吃?”弱飖依然如那过去的三天一般,不言不动。然后那碗粥就飞出了窗口,展铭从身边拎出一只红泥瓦缸,又往外一掷。弱飖飞跳了起来,去抱那瓦缸,她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点口粮,可还是没有赶上。瓦缸中倾出一地微黄的小米,好似摇落了满树的桂花。弱飖记得那时自己气呼呼地吼道:“你疯了?”展铭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是你疯了,所以我陪你一起疯。”——弱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终于有了一点惧意,她觉得自己几乎要在这样的目光中退缩了,可那个女人就在数十步远处,不,是盘踞在她的头脑中,固执地不肯离去。弱飖终于点了一下头。
  “那你就走吧!”这几个字从展铭齿间迸出。弱飖低着头说道:“那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走开,我会让人来救你出去的。”展铭没有搭腔,他一手拖着剑,一手扶着泥墙,摇摇晃晃地走开。湿漉漉的泥墙,墙头芳草萋萋。在四合的暮色中,他那身绿衫越来越黯然,一点点溶入了这雨后黄昏的水雾之中,也一点点地烙上了弱飖的眼睛。
  “到了!”前面领路的丫头挑起了一面粉色的纱帘,牛油火把的光亮顿时让弱飖眼睛一花。她默默地低着头,只敢去看地上的绿毡,以及踏在的毡上,涂着鲜红豆蔻缠着金缕丝带的小脚。
  坐在上首席中的雷老爷子抬起头,往这边瞟了一眼。就在他这一眼中,弱飖突然找回了些许勇气,那眼中不再是悒翠楼下的漫不经心,而是实实在在的悸动。弱飖碎步进屋行礼,雷老爷子略扬了扬手道:“那边坐下!”弱飖在侧席上跪坐下,垂首盯着面前的紫檀木几。
  雷老爷子发话了:“可惜,我帮不上你哥哥什么忙了。”弱飖猛然抬头,插满发间的珠翠乱颤,划出一带虹影。“我派的人去那里时,他已经不在了。”
  “那他……”弱飖惶急地站起,却忘了身上所着的并不是她穿惯的短衣。她一脚踩上镶着银边的裙角,几乎跌倒了,双手当空乱舞,推翻了紫檀木几。“咣当!”一声,小几四脚朝天。
  “你不要急!”雷老爷子的话让她整个人僵住了。“我听人报告说就在半个时辰前,紫家的大小姐捡了一个俊美少年回家……”“紫家小姐?”弱飖疑惑了。“是呀,那天晌午也在悒翠轩上。听说她亲身守在榻前,伺候汤药呢!”弱飖脑中轰然作响,想起那天——
  富态锦袍的公子面颊微红,小声道:“曲子很好听!”声音细如蚊蚋。
  展铭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说:“你疯了,所以我陪你一起疯!”
  弱飖慢慢地重新跪坐下来,两只手重在膝上搁好,腕上一对烟水翡翠的镯子轻轻地碰撞着,发出一声清鸣。雷老爷子问道:“现在他没事了,你还要留在我这里么?”弱飖点头。“你想好了?你不后悔么?”
  弱飖淡淡笑了,答道:“不是每个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都还能有贵人相助的。”她顿了一顿,接着说,“老太爷看得上弱飖,是弱飖的福分。”
  第二章 夏
  红烛高烧,一股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推动着银红的灯围转个不停,绸上那些工笔美人一回回地从弱飖眼前流过,如日月穿梭,来去往复。
  “太太请用茶!”弱飖捧了一只景泰蓝的茶盏,端端正正地跪在榻前,盯着手中琥珀色的液面。茶水捧在手里已有了好一会,初时尚袅袅的热气已经散去,可那坐在榻上四十来岁的女人却依旧闭目不语,涂满了凤仙花汁的长指甲在一只波斯猫雪白的毛间不住揉动。那女人也曾非常的美艳过,不过那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多年富贵养出的赘肉早已填满了她面上所有灵性的轮廓,再重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眉梢年华已逝的凄惶。三四个小丫头正给她捶脚捏肩。旁边或坐或站着十来个女人,从三四十到十来岁的都有,正自顾自地斗牌,好似眼中都没有这一幕。
  “太太请用茶!”弱飖再次重复了一回。大太太终于不胜其烦了。“去拿!”她轻踢了一个为她捶脚的小丫头。小丫头忙跳了过来,接了弱飖手中的茶盏,递给了大太太。大太太在唇上一抿。“扑”的一声,一线黄褐的水流喷了端茶的小丫头一头一脸。“这都是什么呀?涮锅水也比它要好些。”茶盏应声滚落,顷刻间便将那榻上银丝精绣的面子污损了。
  弱飖伸手去拾那茶盏,却听大太太一边拭唇一边道:“小穗,去收拾了!”顿时就又有一个小丫头跳下来,手脚麻利地打扫干净。弱飖皱皱眉道:“那,奴婢再去斟一杯。”“罢了,老爷一年收这么多待妾,个个都要我喝一杯,灌也灌死了……你叫什么名字?”弱飖叩了个头道:“奴婢名叫弱飖!”
  “呵呵……”大太太突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一边凑过身去看着斗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名儿,倒似生来就要给人做婢妾的呢!”
  弱飖跪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按说她应该给这些太太姨太太们一人奉一杯茶的,可现在大太太不要了,余下的该怎生处置?正犹豫着,重重绫罗之中突然挤进一双乌溜溜的瞳子,衬在无一丝杂色的眼仁上,好似两颗方从寒潭中捞出的棋子。瞳子在弱飖身上一掠而过,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提着个圆鼓鼓的线轴,一根线头拖在他身后,垂头丧气的。“奶奶,纸鸢飞不见了!”男孩子带着哭腔,爬到大太太的身边。大太太抚着他的头发,哄他:“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会让老李给你再扎一个。”但是小男孩不依:“可我现在就要!”弱飖不自由主地站了起来:“奴婢给孙少爷扎一个吧!”
  “咝!”一幅茵罗被弱飖裁成凤凰的式样,蒙上了细蔑扎就的骨架,两下里一抹,便用糊精粘了上去。男孩子欢呼一声,高举了这只通红的凤凰,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久雨初晴后的天空一片蔚蓝,凤凰风筝的三道尾翼当空掠过,好似将最绚灿的晚霞撷下一朵。弱飖抬头看天。湛蓝,赤红,如许分明。她不自觉地合上双眼,随手从身边柳树上扯下一枚叶子,含在口中便有“呜呜”的哨声颤出。那哨音悠扬婉转,追着天上的纸鸢,直入云霄。
  “你好行呀!”弱飖睁开眼,小男孩不知何时已蹲在了她的跟前,两眼闪闪发亮,尽是仰幕的神情。七年前,娘亲从身后拉出来一个小男孩,说:“今儿起,你有个哥哥了!”哥哥为她扎过纸鸢,和她吹响柳哨,她也曾如跟屁虫般追在哥哥身后,如此用仰慕的声气说过:“哥哥你好行呀!”若是把那个男孩子从她生命中删去,这十六年的生命里,还能剩下什么呢?只是细想这十六年,却也没有什么当真值得一记,忘就忘了罢,就当此身今日方始。
  弱飖这么想着,吐出口里的绿渣,灿然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孙少爷想学,奴婢就教你好了。”小男孩拉着她的袖口:“我叫阳阳。”弱飖摇首道:“孙少爷的名儿,不是奴婢叫的。”
  阳阳继续撒娇道:“别人想叫我的名字,我才不让他们叫,他们也配?我喜欢你,就要你叫我阳阳,你敢不么?”好霸道的孩子!弱飖不由有点吃惊,到底是雷家的长房嫡孙。弱飖亲了他的面颊一下:“好,就叫阳阳。”
  日头西斜,红霞遍天。阳阳依在弱飖的臂间,从领口里拉出一只通体纯白的玉环,放在弱飖手中,道:“弱飖,这是我娘给我的,让我以后送给我喜欢的人。我喜欢你,所以给你了。”他眨巴着两只眼睛,“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陪我玩!你一定要来,听到了没有?”
  可第二日在柳树下的人,却不是阳阳。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宽袍绶带,一派儒生风范。弱飖只是吃惊了一小会,就明白了面前这人的身份。她走上前去,行礼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大少爷折了一根柳枝随手晃动,笑容如冰面上拂过的春风。“阳阳要练功,他也不小了,总不能老贪玩。再说,大太太昨日很有些不高兴呢!”弱飖起先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说母亲而说大太太,却又马上想起来,这位大少爷的生母是老爷子早已过世的原配夫人,不是眼下的这一个。弱飖心想,以阳阳那般的脾气,也不知这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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