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能抵挡我?”镜中的一夕在笑,“别忘了,这里是魔宫,你的力量发挥不到十分之一。”
简聆溪手持清绝剑,分明没怎么争斗,但额头已开始冒汗,细密的汗珠一点点的凝聚,然后慢慢的流下来。
狂风突停,白羽却如电般开始闪烁,快得我根本看不清楚,只听见呲呲呲呲的声音,到最后,便连这声音也听不见了,只知道简聆溪正带着我在不停的转动跳跃。饶是如此,我还是站也站不住。
风再次刮了起来,这一回,比先前更急,而且还非常非常的冷,浑身血液如被冻结,手指一松,立刻脱离简聆溪的保护向后栽倒。
“小溪!”他一个纵身飞过来抓住我,但却被我拖得也站立不住。我咬住下唇,哽咽道:“先生,放了我吧……”
“说什么胡话!”手上传来更大的力度,他将清绝剑往地上一插,籍此定住身形,与强风对抗。
我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看不见,只有手上传来紧紧相握的感觉,炙热有力。就在不久前,我还以为自己永远都失去他了……
先生,先生!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不想跟你分开啊!
我反身抱住他,像抱住自己最后的生命。
强风忽然消失,我和简聆溪一起朝前跌倒。身体刚接触到地面,就感觉地面起了层层波动,越来越剧烈,到最后开始一块块的裂开。
一时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停无可停!
简聆溪的声音异常悲痛的响起:“必须要死一个才能停止么?”
“是。”魔镜里,语音没有丝毫温度。
简聆溪忽然笑,笑得温和温文温柔温暖,我想不到这个时候了他脸上还会有这样的笑容,只听他道:“那好,先杀了我。”
他说的很慢,语气很平静,我心里顿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在那时他忽然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轻声道:“小溪,再见。”
我一怔,未来的及有任何反应,他已突然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的身子直线向后飞倒,鼻中闻到了血腥味,再定眸看时,简聆溪已纵身跳进了魔镜之中!
右手空空,握紧,依旧空空。
这种空洞感像是幻觉,我无法相信,就在前一刹那还紧握着的手,为什么这一刹那忽然就没有了。
先生!先生!简聆溪!简聆溪!
我飞快跑到魔镜前,看见镜中地动山摇、巨石翻滚,简聆溪在肆虐凌厉的尘沙中笔直而立,手里的清绝剑散发出浓郁的几近压抑的血光,隐隐然有黑色的影子在血光中飞舞。
“清绝,本属凡铁。幸得际遇,在镜夕湖中独享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千年余,得其寒气;以三十六万鲜血喂浸,得其煞气。最后得剑者简聆溪以奇术锁江湖高手七十九名魂魄于其中,得其无法轮回不得自由的怨恨。” 他缓缓的道,虽然还是同样的音质,却已全无那种温润似水的味道。
虽然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但是我就是知道,这才是真正属于简聆溪的声音。独属于南冥镜夕湖边那个多情的无情、无情的多情的主人简聆溪的声音。
“不……不要……先生不要……”我忽然开始哭,哭得一塌糊涂。刚才的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回响个不停——小溪,再见。
——小溪,再见。
再见,即是永诀?
再见,即是永诀!
“千年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三十六万鲜血、七十九名高手,才有这样一柄剑。我不信它毁灭不了这面魔镜!”
最后一个字优雅的在简聆溪唇边消失,我看见清绝剑上黑色的影子已近狂乱的飞舞,剑的血光与镜外的天色相连,逐渐模糊起来。
不!不要!不让你死,不能死,不允许你死!我不允许!!
突然间,我的眉心似乎也有什么东西爆炸开了,迸发出一片明月般皎洁的清光,清光所到之处,血色顿减,而魔镜上似绿非绿似红非红的奇光,也慢慢的消弭了……
这本是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脑海中过程却绝对漫长,漫长的足够让我把另一些事情回想起来——
我被封在清绝剑中,整整九年。那九年里,与简聆溪朝夕相对。
他总是静静的坐在湖边,视线投放到很遥远的地方,而清绝剑就放在他的身边不到三寸处。我每天都用最最恶毒的话语骂他嘲笑他讽刺他,他从来不回应,仿佛听不见。
然后有一天,人迹罕至的南冥,来了两个人。简聆溪转身,见到来人显得有些惊讶。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了的老头,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只在想:这么老的人类,为什么他还不死?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头居然就是简聆溪的师父——无名子。
而跟在他身边的,却是个妙龄少女。无名子道:“三娘,过来见过聆溪。”
那少女抬起头,红扑扑的脸,一双眼睛非常非常的腼腆温柔,她看了简聆溪一眼,立刻又垂下头去,几不可闻的行礼道:“见过师兄。”
“她是秦老的独生女儿,秦老临终托孤,让她拜我为师,我有要事在身,所以带她先来你这住几天,等我回来再决定如何安置她。”
简聆溪没说话。于是无名子就飞快的走了,他离去的样子简直就像在逃难。就这样,这个叫三娘的秦氏少女便在南冥住了下来。
简聆溪几乎很少跟她说话,她也自得其乐,每天做饭打扫,将所有的家事都往身上揽。简聆溪虽然不说,但我想这姑娘的厨艺肯定很不错,因为无论她盛多少饭,他都吃完了。
只有一次,秦三娘问他道:“师父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啊?”她很惊讶,而他笑笑,没再说下去。
在湖边静坐时我忍不住道:“你那个老不死的师父其实是把她当个大包袱一样扔给你吧?”
我没指望他会回答,谁知他却点点头道:“嗯。”
“你知道他打的是那个主意,还由着他这么胡来?”
“无所谓。我跟着他二十年,已经习惯了。”
“不愧是老怪物教出的小怪物!好一对怪物师徒!”我冷哼了一声,不想却听他唤道:“一夕。”
“干吗?”
他望着湖那边的晚霞,表情很和颜悦色:“你不觉得像现在这样,能够每天静静的看日出日落、朝霞晚霞,是件很幸福的事么?二十年了,人间终于迎来了太平。”
我呆了一下,复又震怒,尖声道:“那是以我的自由换来的!见鬼,觉得幸福的只是你一个人吧!如果你和我对换一下,你被封在剑里试试?还有那样的闲情逸致看日出日落么?”
简聆溪对着剑凝视了许久,最后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不安起来,分明很生气,可在内心深处竟还夹杂着几许欢喜,像吃了梅子一样,酸酸甜甜的。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只是那天的夕阳在我心中已变得全然不同——颜色绚丽的彤云层层叠叠的铺在天边,晚风从湖的那头吹过来,的确是个很悠闲美丽的黄昏呢……
如此又过了很多很多天。
那天,简聆溪将剑放在桌上,进内室沐浴。不知是不是因为避讳我的缘故,他沐浴时从不带剑。我待在桌上正觉无聊,忽见秦三娘拿着一套新衣走了进来,将衣服放在他的枕边。
平时她放好东西都会很快离开,然而那天她却鬼使神差般的在房间里流连不走,最后还从怀里取出一条编织得非常精致的腰带轻轻的放到桌上,她望着那条腰带,脸红红的,又是欢喜又是羞涩。
我心中徒然一震,有种莫名的东西自胸口膨胀升起,很想放声尖叫,几乎是一瞬间,我便做了个决定。甚至在事后回想起来时,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当时会选择那样做。
虽被封在剑里,但小施法术还是可以的,我让她在转身时袖子碰到了桌上的茶杯,茶水顿时流出来,把长剑打湿。
她当然很吃惊,连忙取手帕来擦,但越擦上面的污渍却越大。我再用法力让一个念头跳入她脑中——拿去镜夕湖边洗,就可以洗干净了。
于是她果然中计,蹑手蹑脚的取了剑去镜夕湖边洗。
长剑一入水中,我便如获神力将折震断,自断口处逃了出来,身体重新接触到空气,那种重得自由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放声哈哈大笑。笑声传遍南冥,秦三娘的脸惨白如纸。
看着自屋中匆匆披衣而出的简聆溪,我冷笑道:“别以为你能永远关住我,我要走了!简聆溪,再见了!”
他站在门口出乎意料的没有追上来,我边逃边回头,只见夕阳映在他身上,周身如镀金边。那个场景我永远不会忘记,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心痛之色。
是的,是心痛。那眼神分明是失去了至爱之物,顿失所依。
简聆溪,或者你认为把我封在剑里,从此天下得以太平,而我们又可以永在一起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你却不知,尽管我有了人心,人心脆软,柔肠百折,但我的骨血之中还深深印藏着属于魔族公主的骄傲。
我要自由!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剥夺我的自由!即使是——以爱为名。
那一天,剑折断了,我逃掉了。
谁知刚逃到南冥与人世的边界处,就碰到了相伴而来的七阕、阿幽和柳恕。
他们先是一怔,继而很快动手,将我一步步的逼回镜夕湖边。为救秦三娘,简聆溪以身相抵,我的手先我的意识自行停下,阿幽七阕趁机刺我两剑,我跌落于地,看见自己透明的身体。
想逃的欲望一下子就消失了。我悸颤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股绝望涌上心头。就算得了自由又如何?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我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原来我已经回不去了!
天地浩淼,却为何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仰天大喊,喊出自己九年的愤怒与委屈,嘶声道:“我做错什么了?为何天要亡我?为何天要亡我——”
从此,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寒光驱散血雾,吞噬掉脑海中的回忆,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