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飞鸟问。
「一靠近电视台的时候就知道了,有种跟去第一间宫庙时相似的那种重重浊浊的力量在里头,不过也还好就是那种程度的东西而已,要是变成厅真的请来拥有神格的上位者驻守,我可能就得进去先跟对方交涉了。」凌驾松了下领带,又动了动脖子,一整夜没休息地东奔西跑,实在是也累了。
「交涉?你头壳坏了啊,怎么可能用说的就让对方放弃原本的立场」飞鸟伸手探了探凌驾的头,看是不是因为被早上的大太阳给晒昏了。
「拿出诚意的话,对方也会有对等的回应,结果,就是『如此』。」凌驾要飞鸟再看一次,站在他后头的那群战友,「其实其中有不少是变成厅底下宫庙所控制的下端。飞鸟君,你知道吗?业务员是很辛苦的,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拜访第一次就成功的生意,但是一次无法说服的话就说第二次,这些人,有些是自杀、有些是车祸、有些连为何身在此处都不知道,只因为失去生命了所以不知所措地游荡徘徊,不管是城隍厅还是变成厅,都只是企图将这些人统一起来控管而已,如果不让他们体认到原来自己也可以独立思考,想要脱离这种被拘束的环境,到冥界审判后重获新生的话,那么这些冥道单位的存在意义就减半了。我只是对他们每个人说了这样的事而已。」
而且,在说服行动的过程中,凌驾还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了另一个让他惊讶的事实。不过他暂时先不打算告知飞鸟。
飞鸟望着眼前拼命三郎似的阎魔助手,内心的确是涌起了名为感佩的热度。
那是与雨宫所想出,杀伤力强的尖锐捷径完全不同的道路,凌驾所做出的,是让就算没有很好的头脑,但只要肯去实行的人,也能巧妙踏上的康庄坦途。
同样短,但却宽阔舒服。
「他们想去冥道,我答应会尽全力帮忙,而相对地,我也有希望他们帮忙的地方,我们彼此平等。」凌驾静静地道,「对了,手术怎么样了呢?」
「啊啊,博士的手艺方面,应该大可不用担心,唯一怕的就是手术后可能发生的感染或突然的病变,现在那家伙正在病房外头待着。好在是『那种』医院,也不怕对方一时兴起报警,更何况在看了博士的手术过程后,那个执刀医师后来还跑去缠着他要签名。」
「哇啊」凌驾苦笑着搔了搔脸。
「还说了什么要帮雨宫凉介设立平反污名委员会当然前提是如果能证明对方就是雨宫凉介本人的情况下啦。不过博士看起来是不太想理他的样子。」
「哇啊」这回的惊讶声,似乎多了些许感叹的成分。
「也该进去了吧?」飞鸟说。
凌驾点头。
于是两人与身后的「一群」,接连鱼贯地进入电视台。在大厅跟赵鑫成派来的人碰头后,拿到了参观者用的识别证,而他们的身分就是外国来参观台湾电视台摄影的留学生。两人被带到摄影棚所在的地下一楼,离开奖特别报导还有十五分钟,棚中女主播还在对着摄影机报影艺新闻,而他们两人则被带到角落候着。
一会儿,身边多了两名西装笔挺的高大男子,也没说什么就只是直挺挺站着而已。当然这两人飞鸟只看一眼就知道肯定是赵鑫成派来盯他们的保全人员。
新闻终于告一段落,女主播对镜头漾出漂亮笑容,预告等一下即将开出总奖金已经累计到四亿一千两百万的公益彩券号码。紧接着进入广告,女主播离席。这时候凌驾才发现原来主播席的大桌子是可以轻松移动的,趁着广告时间,几个工作人员连忙上去将桌子移开。
之后就是一组穿着银行制服的保全人员,轻手轻脚地将开彩用的彩球机搬到场中后离去。这时又过来一男一女,领上都别着小型麦克风,看来应该是负责开奖的主持人。他们先一一跟工作人员点头,又互相交谈了几句。
但在场者除了凌驾与飞鸟之外的普通人,谁也没注意到,男女主持人的身后,各跟了一个身穿古服,相貌不是很清楚的人影。而当人影看见附近居然聚集了如此多数的「同类」似乎是大吃一惊。
那一定是变成厅所支使的手下,为的是要保护数字不被变更吧。
有人大声一喊,镜头回到摄影棚,从刚才的新闻播报现场,立刻变成了开奖实况。两位男女主持先逗几句场面话,身后的彩球机开启,黄色小球在透明圆罩内上下滚动个不停。
「紧张的时刻来临了,现在,我们来看第一个号码,第一个号码是」男主持人稍微弯下身子注意彩球出口。
而凌驾这时,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声:「『皆さま、御协力をお愿い致します。(那么就一切拜托大家了。)』」
「第一个号码、第一个号码是二号,接下来是第二个号码,第二个号码是三号,喔?这是个连号呢那么第三个号码现在出来了,是四号,居然是连三个连号,第四个号码很快也出来了」
雨宫用手机看着电视频道的直播,声音则是用耳机听着,避免影响他人。
一双腿走近自己面前,雨宫抬头,是那个莫名其妙变成自己粉丝的执刀医师,脱下口罩与帽子后的对方,果然如他所预测的,不过三十出头,还相当年轻。
「青小姐醒了,要去看她吗?」医师询问着。
「嗯。」雨宫应了声,把耳机拿下,将频道关掉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已经不用听到最后的结果了。
走进观察病房中,只见青婉宁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在四处张望。唉、跟那个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躺在床上的话,根本看不出来是刚动完手术的患者。
「还好吗?」雨宫站在床边问。
青婉宁因为头上戴着固定器,所以只能微微挪动颈部,在看见雨宫进来的瞬间,虽然不是穿着白衣,也没有笑容满面,但俨然就是那个在她记忆中无法抹灭、闪闪发亮的「医生」。
「请跟我结婚!」她说。
「你还是跟那个时候一样地可爱啊。」雨宫温柔地笑了。
「请跟我结婚!」青婉宁重申,「我可以努力连医生疯狂的部分一起爱,所以请跟我结婚!我从六岁开始就是认真的了。」
「那种部分不要爱比较好吧,应该说那样比较正常。」雨宫喃喃道,仿佛像是在吐槽,「不过看你能有精神,真是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就算这回得救了,很快又会死去,在那之前请先跟我结婚,除了婚礼可能要请上百桌很麻烦之外,我可以带你去环游世界,一直玩到我死掉那天为止。」青婉宁扁着唇,大概是有预感之后眼前的男人就会从此消失在自己面前,所以拼命地想传达自己的心情。
如果这次死不掉的话,下次、下次也许换别的死神来接自己也说不定,她谁都不要,只要「医生」就好!
「唉!」雨宫明显地叹了口气,「如果只是腹部受伤的话,为什么你的头上会戴着固定器呢?」
「你偷打我的头?」
「是偷『打开』你的头。」雨宫无奈地道,「居然让肿瘤复发而且扩散到那种地步,那个时候的医生真是枉被称为天才哪。」
青婉宁瞬间安静了会儿,最后问:「怎么办到的?」
「在你的腹部缝合手术结束时,拿枪闯进手术室威胁执刀医师换人开。」雨宫回答。
「像是『沉默的羔羊』呢。」
「除了场景在手术室里面以外,完全没有任何的关连性吧,这个。真想知道你那奇想天外的联想是从哪里来的?莫非这次的手术失败了吗?」雨宫推了下眼镜,嘴角却浮出些微的笑容。
「我不会死了吗?」青婉宁小声地问。
「『暂时』不会。」雨宫平静地答道。
「那,你要走了吗?」比起死亡,青婉宁现在更讨厌的,是对方会从此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已经见过实物的美好,再叫她回家只能望着床头那张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这样太过分了!
「『今我进入医业,立誓献身人道服务;我感激尊敬恩师,如同对待父母;并本着良心与尊严行医;病患的健康生命是我首要顾念;我必严守病患寄托予我的秘密;我必尽力维护医界名誉及高尚传统;我以同事为兄弟;我对病患负责,不因任何宗教、国籍、种族、政治或地位不同而有所差别;生命从受胎时起,即为至高无上的尊严;即使面临威胁,我的医学知识也不与人道相违。』
「从希波克拉底誓言改进的医学誓词呢,真是怀念。」雨宫抬起头,回想起以前从医的一幕幕。
「你发过誓的,可是你违反了,医生!为什么要违反你的誓言!」青婉宁哭出声,这是当时她看见雨宫杀人的报导时,心中一直反复再反复的问题。「既然违反就算了吧,为什么又回过头来救我?」
「If I keep this oath faithfully; may I enjoy my life and practice my art; respected by all men and in all times;but if I swerve from it or violate it; may the reverse be my lot。(若我严守上述之誓词,愿神使我的生命及医术,得无上光荣;若违背誓言,则让我丧失一切。)」雨宫静静地吐出一段话,之后淡淡笑着:「这是原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最后一段。所以,应验了呢。」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救了我,那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医生不是杀人狂!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青婉宁开始放声大哭。
说接受了事实,但其实还是没有,最敬爱的医生是杀人者,那比脑袋里的肿瘤、腹部被枪子弹打中时的辣疼,都还要来得感觉更糟。
「我,没办法跟无法接受『全部的我』的人结婚,对不起。」雨宫掏出卫生纸,擦去青婉宁脸上沾湿的泪迹。
青婉宁仍在啜泣着,无法止住。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不会违背这个誓言的,我相信。」
医生轻轻抚过小女孩的颊边:「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医生,你一定可以健康地活到变成老婆婆,当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会对你说,你很可爱。」
「Checkmate!」
舔着唇,阎魔丢下手中的五张牌,「黑桃同花大顺,哎呀哎呀,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好运啊。」
「这是扑克牌啊,何必刻意用西洋棋用语呢?这样并不会比较帅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