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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首相先生是否同意我的说法?”马尔普雷斯用极强的伦敦腔说道。其实他并没有提前准备好问题,但觉得自己明白如何帮助陷入窘境的领袖:“本党派最最支持和尊重这个国家的体系,特别是对伟大王室的爱和忠诚。”
他停了下来。突然被叫起来,他一下不知道怎么收尾。他咳嗽几声,有些犹豫,这儿停顿太长了,仿佛中世纪士兵的盔甲上裂了一道缝。反对党乘虚而入,拔刀相向。他们喝着倒彩,质疑他,逼问他,让他更加不知所措,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他的下巴沮丧地松弛了下来,双眼瞳孔放大,里面含着恐惧,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噩梦竟然变成了现实,自己在公共场合一丝不挂,被人羞辱。“我们伟大的王室,”他不断虚弱无力地重复着。
现在就等着反对党的某个议员出来对他致命一击,彻底了结他了。他还在发言席上虚弱地说着,看着像耳语,但整个房间都听得见。“特别是我们的女王们!”
就连马尔普雷斯那边的很多人都没法忍住笑了。他看见一个反对党成员挤眉弄眼地朝他飞了一吻。众目睽睽之下,他完全丧失了自信,垂头丧气地坐回到座位上,反对党那边又像疯了一样欢呼起来。
厄克特失望地闭上双眼。他曾经希望自己能力挽狂澜,抬抬手就止住失血;现在可能需要一个很专业的止血带了,而且应该先往马尔普雷斯的脖子上缠。
注 释
'30'下议院的长桌两边各有一个箱子,叫“公文箱”。原是议员带文件用的公文递送箱,后演变成两党重要成员的发言处。执政党一边的箱子里有《圣经》和《古兰经》等,反对党的箱中则是二战德国轰炸时被烧坏的《圣经》。
'31'这里将“大不列颠联合王国”的国名拿来说事。
第十六章
一个国王的原则可不是在乐购超市逛逛就能买到的。穿绣花拖鞋的俗人那么多,他怎么可能为他们流血牺牲呢?
国王像往常一样站在起居室的窗户附近,一边习惯性地摆弄着左手上华丽的图章戒指,没有向厄克特走去。刚才首相先生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的时间虽说算不上被怠慢了,也明显比往常要长得多。现在,他必须自己走到这宽大房间的另一头去和国王握手。国王的握手相当软弱无力,让厄克特大吃一惊。身体的强壮和健美一直是国王引以为傲的事情,这握手也和他太不相称了。这是内心软弱的一个标志吗?还是国王的“职业病”?国王沉默地示意了一下,两人在壁炉旁的两张椅子上落座。
“陛下,我们必须终止这场沸沸扬扬的闹剧了。”
“我非常同意,首相先生。”
之前两人见面的时候,都像朋友一样,轻松随和不正式。而现在,两人就跟演话剧似的,礼数周全,拿腔拿调,仿佛象棋选手对弈,都在耐心等着对方出子。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短短几英尺,几乎促膝,两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终于,厄克特被迫出了一招。
“我必须请求您,这种事情永远也不能再发生了。宫里把这样的材料泄露出去,我完全没法进行正常工作了。如果这泄露是来自宫里的下属,那就应该重罚他,杀一儆百……”
“大胆!你太无礼了!”
“什么—?”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抨击我的诚信,暗示我或者我手下的某个人泄露了那些可怜的不见天日的文件?!”
“您不会以为是我泄露了吧?看看给我整了多么大个烂摊子……”
“厄克特先生,那就是政治,你在玩这个游戏,我可没有。唐宁街为了自己的目的泄露文件是出了名的。我可是置身事外的人!”
国王的头努力向前伸着,日渐光秃的两鬓闪着愤慨的光;他以前鼻子受过伤,现在,那长长的鼻梁和受伤留下的后遗症特别明显,好像准备发起攻击的公牛。原来那虚弱的握手只是障眼法。厄克特完全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愤怒,明白自己误判了形势。他的脸涨红了,狠狠咽了口唾沫。
“我……向您道歉,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证,泄露这些文件和我毫无关系。我本来以为,是不是……宫里的某个下属呢?是我误会了。”他双手紧紧攥拳,关节咯吱咯吱地响着,听上去甚是沮丧。国王发出好几声轻蔑的哼哼,一手狠狠拍在右膝上,好像发泄了全身的怒气,想重新控制住情绪。两人沉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双方都在试图恢复理智。
“陛下,我真是想不通,文件的泄露,我们之间的误会,一切都是魔鬼在作祟吧。”
“首相先生,我非常清楚《宪法》规定给我的职责和限制,我深入阅读和研究过。和我的首相公开交火不是我的权力,也并非我心中所愿。这样的事情有百害而无一利,对我们俩来说都可能是灾难性的。”
“政府已经因此而受害了。今天下午首相质询时间之后,毫无疑问明天报纸上又要满天飞了。他们会说什么支持您的看法,或者说他们认为是您的看法的看法;攻击一个‘麻木不仁’又‘铁腕弄权’的政府。他们会说这是审查。”
他对时下大家对王室和政府态度的解读,让国王冷笑数声。
“这样的报道只会给我们两人都造成伤害,陛下。这是在离间我们,把我国《宪法》里不能明说的那些条款暴露出来。这将是个致命的错误。”
“致谁的命?”
“我们双方的命。我们应该尽一切所能去避免这种悲剧的发生。”厄克特停了下来,试图观察对方的反应,但他只看到国王浮肿的眼眶边浮现出的愤怒和疲惫。“我们必须努力阻止这些报纸毁了我俩的关系。”
“那么,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呢?这次的满城风雨又不是我起的头,你心里清楚。”
厄克特做了一次深呼吸,把将要说的话中的“剑锋”都吞进肚子里:“我清楚,陛下。我知道不是您起的头,但您可以来收尾。”
“我?怎么收?”
“您可以让这一切走到头,或者至少减少损失,都不用您出宫。您的新闻官今晚一定要给各个报社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俩之间并无分歧。”
国王掂量着这个提议,点了点头:“国王与政府团结一心,继续保持这个《宪法》上的童话,对吧?”
“是的。新闻官必须向他们说明,媒体泄露的信息都是错的,那些话并不是您的观点。比如,可以暗示说是某个顾问或什么人帮您准备的。”
“推翻我的话?”
“是推翻我们之间有分歧的传闻。”
“我们说清楚。你希望我否认自己的信仰。”短暂的停顿,“你想让我撒谎。”
“应该说是弥合裂痕,修复伤害……”
“又不是我造成的伤害。我没有在公共场合发表过任何与你的意见不一致的言论,我也不会这样做。我这些完全都是个人观点,没有对外说过。”
“现在报纸上全都登了,大家都看到了,再也不是个人观点了!”厄克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恼怒了,这次争论至关重要,他一定要赢。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我只和自己家人中的一小部分人谈过这些观点,是在晚餐的时候。宫里没有任何下属在场,也没有记者,更没有政客。”
“那您的确是对别人说过了。”
“私下里说的。如果我对我的政府提出的意见能起一丁点儿作用的话,我还用得着说吗?”
“有些意见政府可以不采纳的。毕竟,大家选我们是来管理这个国家的。”
“厄克特先生!”国王那一双蓝眼睛中闪烁着愤怒的火光,双手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都气得发白了,“我想提醒你一句,你这个首相不是被人民选出来的。根本不是大家授权给你的。直到下次竞选之前,你都只不过是个按照《宪法》规定上任的临时管理员!而我,是这个国家的君主,悠久的传统赋予我应有的权利。所有的法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应该提意见,合理的意见要被采纳,你应该好好去看看!”
“私下提意见。”
“《宪法》可没规定让我公开撒谎把个破政府拯救出来。”
“您一定要帮这个忙,跟报社打个招呼。”
“为什么?”
“因为……”因为如果他不帮这个忙,厄克特的政府就会在补选中被打败,他就会被别人掐着脖子,窒息而死,“因为您不能公开和政府的政策产生分歧。”
“我绝对不会否认自己的信仰。这对我是一种冒犯,不仅仅是对君主身份的轻视,也很没有男子气概。你也没有权利来要求我!”
“作为君主,您没有权利拥有个人的信仰,特别是那些在正式环境中很敏感的事情。”
“你居然认为我没有做男人、做父亲应有的权利?你怎么能直视自己孩子的双眼,然后撒……”
“在这样的事情上您不是个男人,而是执行《宪法》的工具……”
“你想把我当橡皮图章似的随便乱戳?任你支配?做梦去吧!”
“公开场合必须在一切事务上支持被选举出来的政府。”
“那么我有个建议,厄克特先生,你先让你自己被人民选成首相再说。告诉他们你完全不在意他们的未来;告诉他们你很高兴目睹苏格兰人民在不幸和绝望中与我们渐行渐远;告诉他们成千上万英国人无家可归,只能住在城里某个地下通道,以硬纸板箱为家,瘟疫流行,食不果腹,但你无动于衷;告诉他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