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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广播大楼几公里远的一座写字楼里,兰德里斯关掉了收音机。天边刚刚晨光熹微,他就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八岁时送报纸,在黑暗的街巷中一路狂奔,就因为父母买不起自行车。在往信箱塞报纸的时候,他往往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看到里面衣衫不整或干脆一丝不挂的人们。那时候他就开始积攒自己的财富,现如今富得流油,体重也一样迅速增长,唯一不变的习惯就是早起,好占尽先机。办公室里除了他只有一个人,是三个秘书中最年长的,她每天都上早班。这个秘书很安静,头发已经花白,这让他得以更好地思考。他站了起来,看着桌上摊开的《泰晤士报》,又读了一遍,把每一根手指的关节捏得咔咔响。他在试图找出这一切的幕后推手,等手指的关节都捏了个遍,他俯下身子,按动了内部通话机。
“我知道现在时间还早,麦克姆恩小姐,他们可能都还在就着牛奶吃全麦粟米片,挠着他们高贵的痒痒呢。不过劳烦你看看能不能打通宫里的电话……”
曾经,他脑子里短暂地闪过一个跟谁也没讲过的想法,自己是否应该去找他们,征求他们的意见,但那只是一闪念。他环视着围坐在会议桌边的同僚们,觉得自己肯定没耐心听他们在那儿无休止地辩论和啰唆。他们总是想寻找捷径,但总是没有结果,于是又用妥协的态度来逃避挑战,这一切都让他由衷地厌烦。他们都拿着自己的红色内阁专属文件夹,里面装着正式的内阁文件,还有各种各样成文的言论,有些是用来保住自己的位置,有些则能稍微贬损下那些与自己竞争的同僚。哈,还说是同僚呢!他们之所以没有爆发让幼儿园小孩都羞愧难忍的口角,都是因为有他的霸气和威严坐镇。不管怎么说,这些人的言论无足轻重,因为他们丝毫不清楚今天他将改变整个议程。
寻求他们的意见没有丝毫的意义,他们的反应猜都猜得到,全是一群懦夫。操之过急,时机未到,把握太小,对君主制破坏太大,这些都是他们会提出来的说辞。这样做的风险的确很大,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很快就坐不上自己的部长级豪车了。啊,这些一点信心都没有的可怜虫啊!他们需要一个当机立断的主心骨,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就是要吓一吓他们,激发他们尘封已久的政治敏锐与智慧。
他耐心等着这些人微笑着祝贺彼此在民意调查中取得绝对领先。真是可笑,这又不是他们的领先!他先让财政大臣向大家叙述接下来将面临的艰难困境,特别是市场刚刚遭遇了这样的混乱,所有产业信心尽失。财政大臣说目前这个“财政隧道”很深、很长,谁也没有想到,而且缺乏明灯指路。下个月中旬即将出台的预算又将让他们“衣不蔽体”,要是还有衣服穿的话。
刚才还满面春风的官员们顿时如丧考妣,脸上的表情就像养尊处优的名犬吃到了令人恶心的骨头。他又向就业部长询问相关数字。学校将于三月十五日放假,将有三十万左右的学生离开学校,潮水一般涌向就业市场。这就业前景实在不容乐观,失业总人数将上升到两百万以上。这又让选举获胜的把握少了一层。接着他又宣读了司法部长的报告,上面对加斯帕·哈罗德爵士的审判做出了预测。一两个人的表情禁不住抽搐一二,他怀疑在这些“祖宗”之中,还有些人收了他的钱,但还没见光。审判定在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四。不,绝对拖不得了。只要法官木槌一敲,短短几天内,党内的家丑就要示众。加斯帕爵士说得很清楚,他要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同僚们都露出万分痛苦的表情,一个个就像在逼仄小船上航海,偏偏又遇到了九级大风,结果厄克特又继续雪上加霜。最近流言甚嚣尘上,说麦吉林在考虑复活节辞职。只有愚蠢的环保部长迪奇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其他人立刻认识到背后的深意。麦吉林引咎辞职,反对党新官上任,重获新生,与旧党魁的错误与失败一刀两断,一跃进入改头换面的新纪元。再笨的人也一眼就看出这背后的企图,除了那个迪奇。他是留不得了,选举完了之后就滚蛋吧。
大家沉默良久,他终于抛出了一线生机,给了他们一个被拉到陆地上的机会—那就是选举。三月十四日,星期四,进行选举。抓紧的话时间还算充足,大家要争分夺秒地填补工作上的空白,把该修整的都修整好,别搞得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慌样子,要淡定从容,这样在风暴中才能逃出生天,高奏凯歌。这不是一个建议,也不是征求意见,只是一个通知。让他们见识见识,这就是他大师般的策略和手腕;这就是他当上首相,而其他人全都不够格的原因。民意调查遥遥领先;群龙无首的反对党;王室替罪羊随时待命;时间表清清楚楚。另外,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国王召集了众人,还要发表一个声明。目前的情况下,他们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吗?是的,他知道时间很紧,但是够了,刚刚够。
第四十六章
欲让国王成竞技场上手下败将,必先寻天下极品良驹一匹。
“陛下。”
“厄克特。”
两人坐都懒得坐下来,国王没有示意他坐下,厄克特也只需要短短几秒说完想说的话。
“我只想说一件事,我要马上进行选举,就在三月十四日。”
国王盯着他,一个字都没说。
“公平起见,我必须告诉您,政府的竞选声明里将提到,要建立一个议会委员会,对君主及王室的职责进行监督和审查。我将为该委员会制定章程,严格限制您和您的亲戚们的活动、社会角色和财务。你们出了太多丑闻,引起太多恐慌了。现在,是时候把决定权交到人民手里了。”
国王做出了回应,他的声音异常轻柔,非常平静自制:“政客们总能够借人民的名义来宣扬自己的观点,就算他们说出来的都是狗屁不通的弥天大谎,这一点真是一直都让我吃惊,而我这个继承王位的君主呢,就算是从《圣经》里照本宣科,也有人对我的话表示怀疑。”
他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因此杀伤力格外持久。厄克特脸上挂着不羁的笑容,却没有回答。
“所以,这彻底演变成一场战争了,是不是?你和我。国王和他的克伦威尔。我们英格兰传统的谦和有礼、妥协让步的美德呢?去哪儿了?”
“我是苏格兰人。”
“那么你会毁了我,并篡改世世代代支撑这个国家的宪法制度。”
“君主立宪制的基础本来就是错的,大家都拿尊严和完美血统这种鬼话太当回事了。你们这些所谓的王室血统全都蠢到用下半身思考,这根本不是我的错。”
国王像被谁突然扇了一耳光似的,往后一退,厄克特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可能太重了。毕竟,现在来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想再打搅您了,陛下。我只是来告诉您选举时间的,三月十四日,您要解散议会。”
“嗯,这是你说的,但我觉得你没法称心如意。”
厄克特根本没被这句话吓到,他很清楚自己有哪些权利:“这是什么鬼话?”
“你认为我今天马上会发表一个王室声明?”
“当然。”
“我可能会,但也可能不会。这一点很有趣,你不觉得吗?因为我也有宪法规定的权利,接受首相的磋商,并给予建议和警告。”
“我就是在跟您磋商啊,您想怎么建议就怎么建议吧。警告我,甚至可以威胁我,但话说完了,您还是要像我说的那样解散议会。这是首相的权利。”
“请你讲点道理,首相先生。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还是个新手呢。我自己也需要去征求其他人的建议,确保我的行动遵循宪法。我想,应该……下周左右就能满足你的要求了。这不算不讲道理吧,是不是?也就几天嘛。”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是濯足节'65'啊,大家全玩儿得七扭八歪地准备复活节呢,还怎么进行选举啊?不能推迟了,我不允许。你听见没有?!”
厄克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他惊慌失措地紧握双拳,踮起脚,好像下一秒就要打在国王身上。国王毫不惧怕,也没有后退,而是大笑起来,冰冷空洞的笑声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回荡。
“请你原谅我,厄克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我当然会马上满足你的要求,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他脸上仍然留着笑容,但没有丝毫温度,一双眼睛更是冷若冰霜,“你好像有点着急啊,那么,我必须告诉你,你的焦急和贪婪帮助我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听着,厄克特,我鄙视你和你所捍卫的一切;鄙视你为了达到目的,冷酷无情,不择手段,坏事做尽。我认为我有责任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尽一切力量去阻止你。”
厄克特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