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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姆,我一直想咱俩单独谈谈。”
“啊,我是不是要挨一顿臭骂了?我做错什么了吗?”他的语气听起来颇为轻松,但厄克特注意到斯坦普尔嘴角向下撇的细微表情,清楚对方内心的焦急。他发现面对这个浑身不自在的同僚,他竟很享受这种手握“生杀大权”的感觉呢。
“坐下,蒂姆,就坐我对面。”
斯坦普尔在椅子上坐定,看着对面的这位老朋友。这一幕已经完全表明了两人关系的巨大变化。厄克特正襟危坐,背后是一幅巨大的油画肖像,画中人是罗伯特·沃波尔,英国史上第一任首相,也有不少人认为是最伟大的一位首相。他的肖像已经在那里悬挂了两个多世纪,见证了这里面一路走来的各种权力斗争和各色入主人士。有的强悍弄权,有的虚伪不堪,有的悲惨不幸,有的迷茫脆弱。厄克特是他的继任者,站在同僚们的肩膀上,受到了君主的承认,现在正式入主此处。他手旁的电话可以左右政客们的命运,也能够指挥整个国家投身于战争。这样的权力集于一人之手,整个国家再无第二人。的确,他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了,不管他最后做得好还是坏,都将被载入史册。至于史册中的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注脚,还是会占据篇幅颇长的篇章,我们只能拭目以待。
厄克特感受到了对面这位后辈内心的五味杂陈和情绪翻涌,“不一样了,是不是,蒂姆?我们永远都无法让时光倒流。片刻之前我还没什么感觉呢。在宫里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站在门前接受媒体采访时没什么感觉,甚至走进来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一切都像在舞台上演戏,我只是在扮演自己规定的角色罢了。然而,当我跨过那道门槛,唐宁街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聚集在门厅,上至官居显赫的高层人员,下至清洁工和电话接线员,大概有两百人左右。他们向我问候,充满了热情,好像马上就要向我献上美丽的花束。那掌声听起来可真让人心花怒放啊。”他突然叹了口气,“我开始找到点儿感觉了。不过,我很快想起来,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前,他们也是这样例行公事地站在那里,送走我那马上就要被遗忘的前任。这群人大概也会在自己的葬礼上机械地鼓掌吧。条件反射而已。”他舔舔自己薄薄的嘴唇,这是他回想和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接着他们把我带到了这儿,内阁会议室。我独自在这儿待着。真是太安静了,仿佛能听到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只有首相坐的椅子是被抽出来的,这是为了我啊!我用每一根手指触摸这把椅子,感受这把椅子,才意识到,如果我大摇大摆地坐下,不会有人冲我吼。我终于找到感觉了。这不是简单地换个工作,换把椅子。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位置。你了解我的,我天生不是个谦卑的人。天哪,该死的,在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他话音落地,两人陷入长长的沉默,直到厄克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不过别担心,我现在正常啦!”
厄克特再次哈哈大笑,笑声里弥漫着阴谋弄权与春风得意,而斯坦普尔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他很不耐烦地盼望着厄克特赶快结束这段回忆,宣布自己的命运。
“言归正传,蒂姆。好多事等着做,和以前一样,我需要你做我的左膀右臂。”
斯坦普尔脸上的笑舒展了些。
“你是我的党主席。”
斯坦普尔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困惑和失望。
“别担心,会给你再安个部长级的闲职好让你在内阁占个位子,兰开斯特公爵领地事务大臣之类的。不过现阶段,你一定要帮我紧紧抓牢整个党派。”
斯坦普尔的下巴猛烈颤动着,想把堵在胸口的话组织得有条理些:“但是离上次选举才刚刚六个月,下次还遥遥无期,三年,或者四年。在各个选区的主席之间劝架,整理整理文件什么的,可真不是我的强项啊,弗朗西斯。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应该了解我的啊。”他急得把两人的交情都搬出来了。
“你冷静下,好好想想,蒂姆。我们在议会的多数席位不过区区二十二席;最近领导层的你争我夺又弄得党内特别分裂,而且肯定要面临新一轮经济衰退的打击。我们现在的支持率还不如民调的时候,我们的多数席位根本撑不了三年或四年。每次补选'12'我们肯定都会被打得落花流水。等这届政府结束的时候,估计丢掉十几个位子是板上钉钉的了。除非你能给我保证不会出现补选;你能施展魔法,确保我们那些尊敬高贵的同僚没有一个会在‘鸡窝’里被抓个现行;没有一个会被发现盗用慈善基金;或者,最直接的,大家都能抗拒生老病死,在这几年里没有高龄告退或者头疼脑热什么的。”
“但是做党主席,真是没什么乐子啊。”
“蒂姆,未来几年肯定是地狱了。我们的多数席位可能都不够撑过经济衰退的。要是党主席会觉得痛苦,那首相肯定要他妈的在生死泥潭中挣扎了。”
斯坦普尔沉默着,显然没有被说服,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片刻之前那些兴奋和梦想突然间暗淡了。
“我们的未来就是以秒来计算的。”厄克特滔滔不绝,“可能接下来会出现短暂的繁荣,大家会观望一段时间,先给新首相一点支持,看看他做得如何。这是我和他们的‘蜜月期’。但这撑不过三月份的。”
“你给的这个时间也太准确了吧。”
“是很准确。因为三月份我们必须拿出财政预算的方案,就是这个王八蛋会毁了我们的。为了赢得上次选举,我们把市场的一切都放任不管,做了很多小动作。现在现世报就要来了。我们拆了东墙补西墙,现在东墙西墙都得补了。这可不讨大家的喜欢。”他顿了顿,迅速眨着眼睛,组织着语言,“这还没完,文莱那边还会打击我们的。”
“什么?”
“那个弹丸之地,石油特别丰富。文莱的苏丹'13'是个大亲英派,他手里的英镑数量可能谁都比不上。这位苏丹是我们忠实的朋友。不幸的是,他不但知道我们的麻烦特别多,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他会抛掉一些英镑,至少三十亿。这些钞票就要在市场里面流窜了,就像无家可归的孤儿。这样一来,货币流通就受了影响,经济萧条的时间至少还要持续一年。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他也说了,会按我们的建议去抛售,也就是说在下一轮预算出来的时候。”
斯坦普尔咽了一口口水,但发现嘴巴已经干得冒烟了。
厄克特仰天大笑,可笑声里找不到一点轻松:“还有呢,蒂姆,还有!先说最糟糕的一件事,整个司法部长办公室都心照不宣,复活节之后立刻开始对加斯帕·哈罗德爵士的审判。复活节是三月二十四号,你别查了。你对这个加斯帕爵士知道多少?”
“应该就是那些大家都知道的吧。白手起家的大财主,富可敌国;全国最大电脑租赁公司的主席;与政府各部门以及地方政府来往密切。罪名是为了保住合同,四处给官员大量回扣。不过我好像记得他也很喜欢做慈善吧,因为这个才封了爵位的。”
“他之所以封爵是因为他是我们党最大的金主。这么多年了,一直忠诚而谨慎地站在我们背后。”
“那现在有什么问题呢?”
“过去只要我们一有需要,他就会给予帮助;现在他身陷囹圄,也希望我们对他同样忠诚,去跟检察官勾兑一下。我们当然不能这么做啦,但加斯帕绝对不会那么通情达理的。”
“还有,对吧?我知道,肯定还有……”
“他特别固执,说要是真的闹到法庭那一步,他可能管不住嘴,要透露那些巨额党派捐款的去向了。”
“所以呢?”
“全都是现金付费,装在公文包里送到本人手里的。”
“这个天杀的老狐狸。”
“不管多少钱,都够让我们喝一壶的了。所有人都没法安如泰山。他不仅是核心党组织的金主,而且还为几乎每一个内阁成员提供了支持,特别是在他们各自选区的活动中。”
“你可千万别跟我说这些钱在账面上有没记成选举开销的。”
“我的每一笔开销账面上都是清白的,经得起他们查。至于其他人嘛……”厄克特挑起一条眉毛,“有人跟我说,今天下午,我们的财政大臣为了保住光荣的后座议员'14'席位,挪用这个钱打发了一个很麻烦的情妇,那小贱人威胁说要公开一些信件。支票都已经写给她了,哈罗德居然把支票给取消了!”
斯坦普尔向后推了推椅子,险些坐不稳,直到椅子的后腿勉强找到了平衡。这个动作给他一些完全无用的心理安慰,好像这么一来就能离这荒唐的一切远些:“我的天哪,弗朗西斯,现在这些烂摊子足够把我们撞得稀巴烂了,而且就近在眼前,你还想让我做党主席?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干脆现在就收拾收拾包袱去利比亚做难民算了。复活节之前吧,你看行不行?不管是谁卷进了这他妈一摊子烂事儿里,一辈子都他妈活不过来了啊。”
他绝望而茫然地挥舞着自己的双臂,仿佛一瞬间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似的,但厄克特却非常认真努力地向前倾着身子,全身充满了张力,甚至有些僵硬。
“对,到复活节。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取得进展,蒂姆。好好利用这段‘蜜月期’,狠狠打击反对党,预防经济衰退,尽量争取多数席位,至少数量要经得起一次又一次的炮轰,直到我们全身而退。”
斯坦普尔有气无力:“争取多数席位。你的意思是说要举行一次选举吗?”
“就安排在三月中旬,所以我们有整整十四个礼拜,不过在我宣布这个消息之前只有十个礼拜了。我希望你这个党主席好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