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空地人都将他们电子手表的闹铃设定为早上五点钟,托马斯却早在那之前就醒了,而且再也无法入睡。当闹铃声最终响彻整个房间时,他摆动双腿下了床,擦了擦眼睛。有人打开了灯,一道黄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视野。眯着眼,他站起来,向浴室走去,谁知道还要过多久他才能够再一次清洗身体呢。
距鼠人指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的时候,所有的空地人都满怀期待地坐在那里了,大多数人手里拿着一只盛满水的塑料袋子,床单做的包裹放在他们身边。托马斯跟其他人一样,决定了要用手拿着水,保证水不会溅出来或是漏出来。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过了一夜又再次出现在了这块公共区域的中间,没有办法穿越,因而空地人都只能在男孩宿舍的这一侧集合,面朝着那个穿白西装的陌生人说过的平面穿越器将会出现的地方。
阿瑞斯正好坐在托马斯的身边,自从上一次听到这个男孩的声音以来他第一次说话,托马斯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疯了?”这个新来的孩子问,“你是什么时候在脑海里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的?”
托马斯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由于某种原因,直到那时他还是不愿意对这个家伙说出一切,但是突然之间那种感觉完全消失了。特蕾莎消失并不是阿瑞斯的错。“是啊。后来当这件事不断发生的时候,我适应了它——只是我开始担心其他的人会觉得我疯了,所以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对我来说这很奇怪,”阿瑞斯说,他看起来陷入了深思,两眼望着地面发呆,“我昏迷了几天,而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跟瑞琪儿说话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如果她没有接受或是没有回答我的话,我敢说我肯定早已失去这个能力了。团队里的其他女孩都恨我——他们中有些人想要杀了我。瑞琪儿是唯一一个……”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阿瑞斯把故事说完之前,民浩站起来对大家说话。托马斯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倾听他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的另一个替代版本只会让他想起特蕾莎,那样太过痛苦了。他不想再去想她,眼下他必须得集中精力为生存下去而努力。
“我们还有三分钟,”民浩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大家都确定仍然想去吗?”
托马斯点点头,注意到其他人也在同时点着头。
“有没有人过了一晚改变了主意的?”民浩问道,“要么现在说话,要么永远都别说。一旦我们去了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如果有人打算做胆小鬼,想要回来,我肯定会打破他的鼻子,再把他的私人物品砸个粉碎的。”
托马斯看着纽特,后者用手捂住脸,正在大声地嘀咕着。
“纽特,你有什么问题吗?”民浩问,他的声音异常严厉。托马斯感到震惊,等待着纽特的反应。
那位年长的男孩看起来一样很惊讶。“呃……没有。只是在称赞你的领导能力。”
民浩把衬衣拉开露出脖子,侧过身给每个人看那里的文身。“那上面说什么,倔脑袋?”
纽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的脸涨红了。“我们知道你是老大,民浩,少说两句吧。”
“不对,你才该少说两句,”民浩指着纽特,反驳道,“我们没时间浪费在那种事情上面,所以闭上你的嘴。”
托马斯只能希望民浩是在故意装腔作势,来巩固他们让他做领袖的这个决定,而纽特是明白这一点的。虽说如果民浩是在演戏的话,那他演得未免也太好了。
“六点钟了!”一位空地人叫道。
这一声宣告就好像触发了机关,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又一次变得不透明,雾化成了一片斑斑点点的白色,一瞬间它就完全消失了。托马斯立即注意到他们对面的墙壁发生了变化——其中一大块墙壁已经变成了一块扁平的、色调灰暗的墙面,闪着幽暗的光。
“来吧。”民浩一边喊着一边把他的包袱放到肩膀上,另一只手紧握着一袋水,“不要混乱,我们只有五分钟穿越过去。我第一个走,”他指着托马斯,“你断后——确保你过来之前的每个人都跟着我。”
托马斯点点头,努力压下那团正在烧灼着他神经的火焰;他伸出手,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民浩向那道灰色的墙走去,然后在它前方停顿了一下。那个平面穿越器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稳定,让托马斯无法集中视线。
它的表面上跳跃着千变万化的黑色阴影和旋涡,就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民浩转身看了他们一眼。“我们另一边见啦!”
然后他跨了过去,那道暗灰色的墙将他整个儿吞没了。
14?黑暗隧道
没有人抱怨,托马斯指挥着民浩之后的其他人。大家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接近那个平面穿越器时,互相交换了一个闪烁着怯意的眼神。毫无例外地,每位空地人在迈出最后一步踏入那块暗灰色的区域之前都有过片刻的犹豫。托马斯监督着每个人,在他们消失之前用力拍着他们的背。
两分钟以后,托马斯身边就只剩下阿瑞斯和纽特了。
你对这样做有把握吗?阿瑞斯在脑海中对他说道。
托马斯被呛得咳嗽了一阵,为穿透他意识的话语而感到惊讶——那是种其实听不见然而不知怎的却能在脑海中听得到的话语。他想——并且希望——阿瑞斯已经得到暗示,明白他并不想用那种方式交流。那是属于特蕾莎的方式,而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赶紧啦,”托马斯大声咕哝,拒绝用心电感应来回答,“我们得快一点儿了。”
阿瑞斯跨了过去,他的脸上有种受伤的表情。纽特紧跟在他的后面;就这样,那个巨大的公共房间里只剩下了托马斯一个人。
他最后一次环顾四周,想起了那些仅仅在几天之前还挂在那里的尸体。想起了迷宫和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他用尽全力大声叹了一口气,希望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能够听到,然后抓起他的水袋子,还有那个装满了食物的床单包裹,迈入了那个平面穿越器。
一股明显的寒意从前到后掠过他的肌肤,就好像那道灰色的墙是一片竖立着的冰水似的。
他在最后关头闭上了眼睛,而此时又睁开了双眼,眼前除了绝对的黑暗之外别无一物。但是他听到了话语声。
“嗨!”他大声呼喊,不去理会自己声音里那股突然迸发的恐慌,“你们这些家伙……”
话音还没落,他就绊到了某个东西摔了下去,撞在一个正在蠕动的人身体上。
“嗷!”那个人大喊了一声,把托马斯推开,他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那个水袋子。
“每个人都保持安静,闭嘴!”这是民浩的声音,托马斯感到一阵安慰,几乎让他快乐地喊出声来,“托马斯,是你吗?你在这儿吗?”
“是的!”托马斯站了起来,摸索着四周来确保他没有撞到其他人。除了空气他什么也摸不着,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我是最后一个穿过来的,每个人都成功穿过来了吗?”
“我们正在排队,方便简单地报数,就在这时候你像头吃了药的牛一样跌跌撞撞地来了,”民浩回答说,“我们重新报数吧。一!”
没有人说话,于是托马斯喊道:“二!”
从那开始,空地人一个接一个地报数,阿瑞斯是最后一个,大声喊道:“二十!”
“很好,”民浩说,“我们全都在这里了,不管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托马斯安静地站着,感觉着其他的男孩,倾听着他们的呼吸,但是不敢轻举妄动。“太糟糕了,我们连个手电筒都没有。”
“谢谢你讲出了这么明显的事实,托马斯先生。”民浩回答说,“好啦,听着。我们在某种走道一样的地方——我能摸到两边的墙壁,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大多数人都在我的右侧。托马斯,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我们进来的入口。我们最好不要冒风险,别一不小心又从那个平面穿越器的装置里穿回去了,所以每个人都跟着我的声音,朝我这边走。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道走下去,看看能发现些什么。”
他一边说着最后几句话,一边已经开始往远离托马斯的方向走去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包袱摩擦衣服的窸窣声告诉他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当他感觉到只剩下他一个留在后面,不会再踩到任何人的时候,就慢慢地一边往左侧挪动,一边伸出手去直到摸到一面坚硬、冰冷的墙。然后他跟在大部队之后走着,让他的手沿着那面墙一路滑过去来保证他的方位。
大家都一声不吭地向前走着,托马斯真恨自己的眼睛总是适应不了黑暗——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光线都没有。空气微凉,闻起来像是混合着旧皮革和尘土的味道。有好几次他撞上了正前方的那个人;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当他们相撞的时候那个男孩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走啊走啊,隧道一直往前方伸展着,既没偏左也不偏右。托马斯的手抵在墙上,脚下的地面是唯一能让他与现实相联系,或是给他一点儿运动感的东西。否则,他会觉得好像他正飘浮在空旷的宇宙中一样,无论如何都没法前进。
唯一的声音是鞋子在坚硬结实的地面上的摩擦声和空地人之间偶尔的一两句交谈声。托马斯能感觉到他们沿着这条永无止境的黑暗隧道前进时的每一下心跳。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个笼子,那个黑暗无光、空气混浊的电梯,是它把他送到了林间空地上;现在的感觉跟那时很相似。但至少现在他拥有了一部分踏实的记忆,有了朋友而且知道他们是谁。至少现在他明白了这场赌局——他们需要解药,并且有可能通过糟糕的事情来获得解药。
突然之间,一阵强烈的耳语声充满了整条隧道,声音似乎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托马斯在他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