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李广榆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行李都没来得及送去家中,手里的箱子上还挂着机场的标签牌。奶奶正在喂夏彬吃早点的白粥,见李广榆进来,连忙站起来:“广榆……”
“妈,让你受累了。”李广榆上前一把搀住他母亲,让她坐下,道:“事情出得突然,现在又是国内的暑假,旅游的人比较多,订机票费了些周折。情况怎么样?”
奶奶和李广榆絮絮叨叨地讲话,夏彬就这样看着李广榆的背影。他似乎没以前那么瘦了,穿着一件夏彬没有见过的长风衣,头发似乎也长长了,看背影简直就像个陌生人。
“我爸怎么没见?”
“你爸啊,你知道的,见不得这种场面,前两天天天往医院跑,也是着了急,昨晚心口一直疼,半宿没睡,我让他别来了,今天你姐在家里陪着他。”
“我一会儿去家里看看他。你也别太累了,今天我回来了,下午你也回家休息吧。”
等和奶奶讲完了,李广榆转过身,走到床前,看着夏彬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的眼睛直视夏彬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一丝畏缩,说话的语气平静中带着关切,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快。夏彬说不出话来,他的右手打着石膏动不了,于是他伸出还打着点滴的左手,探向李广榆。李广榆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迟疑了片刻,才探身握住。夏彬受了伤,没什么力气,只虚虚捏着,看着李广榆,片刻便支持不住松了手。
盼着他回来,可是他回来了,自己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李广榆对他说:“好好养伤。”转头对奶奶说:“我去医生那里走一趟。”便匆匆离去。
奶奶继续喂他喝粥。明明是无味的白粥,夏彬却平白觉得有几分苦涩。
相比从小便是千金之躯的姥姥,夏彬的奶奶是农村长大的妇女,本来就不善交流,后来跟着当了干部的丈夫来到城市,言语方面更加谨慎。夏彬伤得蹊跷,奶奶和爷爷从来什么都不说,姥姥姥爷便不同,中午吃过饭,便赶到医院来对李广榆一通兴师问罪。
“……孩子才多大,又从小没了娘,本来心里事就多,这个年纪的孩子,刚上大学,生活上不适应,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倒管你出你的国去了。他从小就爱黏你这个当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走就走,一走就是小半年,你管过孩子的感受吗?”姥姥坐在床边握着夏彬的手,对李广榆进行了长篇的数落。夏彬躺着,一动都动不了,他从姥姥的手臂和身体之间偷窥李广榆的神色,只见他坐在一边,手里捏着一大堆医院的收据,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彬彬每次跟我打电话都要说起你。我知道他想你,怕他一个人寂寞,让他和我们一起住吧,他又不肯。我知道,他是要守着那个家,守着她妈妈……”
姥姥说到最后又落下泪来,夏彬轻轻捏她的手,以作安慰。他心里明白,姥姥说的其实基本都不对,可他就是愿意这样,让他们用道理和感情来压着李广榆,逼他回来。而李广榆一直沉默着,等他的岳母情绪平缓了,才道:“之前的这些费用,都是谁垫着?”
姥姥仍然气忿不愿跟李广榆多言,奶奶小声接话道:“我们来的时候,住院的手续,手术的费用和医药费都已经交过了,是一个叫蒋余的年轻人,说是彬彬的朋友,我们要还给他,他怎么也不肯,说是朋友的一份心意……”
李广榆看看夏彬,夏彬正在偷看他,见他视线转过来反而有些窘迫,不由扭过头去。姥姥只道他心中也有怨气,便心疼地揉一把他的头发。
“这怎么行,”李广榆道,“算起来都有上万块钱了,年轻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积蓄。夏彬,你的这个朋友怎么联系?我去把钱还给他,顺便感谢感谢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撞破
李广榆拿夏彬的手机给蒋余打了电话,蒋余答应来医院走一趟。打完电话,李广榆抿着嘴,似乎酝酿了许久,才开头对姥姥道:“妈,这次的事情,我确实有很大的责任,把夏彬丢在家里这么久,也是我的不对。你放心,我已经和两边的学校都已经商量好,夏彬痊愈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照顾他。”
姥姥仍然不依不饶,奶奶几次欲言又止,都被李广榆用眼神阻止。好说歹说劝好了姥姥姥爷,李广榆开车送三位老人回去,等他再次回到医院,病房里终于就剩了夏彬和他两个人。
夏彬住的病房是特护病房,床位费比一般病房贵了不知多少,好在条件确实不错,每个病房只住一个病人,安静,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供陪床的家属休息的床位。李广榆关上门,在夏彬床边坐下,整个房间便陷入沉默。
夏彬低头费力地去看李广榆,却见李广榆只把视线凝聚在自己的手上,似乎完全不准备和他交流。等到夏彬几乎都不抱什么希望,失落地重新看向天花板后,他才开口道:“不论如何,你不应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夏彬连忙转头看李广榆,然而李广榆仍然没有看他的意思,只自顾自道:“我和医生谈过了,你这次伤得很重,但是基本都是外科伤,不致命。环城路上那么大的车流量,只要运气稍微差一点,可能等不及我回来你就已经死了。”
夏彬看李广榆叹了一口气:“有必要赌气到这种程度吗?”
车祸发生在李广榆打完电话的那个下午,他当然明白夏彬是为了什么这么做。夏彬看着李广榆,低声道:“……你肯定特瞧不起我。”
“我没必要瞧不起你。只是就像你姥姥说的,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夏静。”
“除了这个没别的了吗?”
“……没别的。”
“……”
之后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蒋余来。
夏彬从来没想过某一天会让蒋余和李广榆见面,可是这件事这么快就成了现实。本以为李广榆看到蒋余就是去年冬天在冰天雪地里等他的那个人,会说些什么,但夏彬从李广榆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蒋余礼貌地与李广榆握手,称他李教授,李广榆点点头,开门见山:“我听医生说了,最开始送夏彬来医院的是你。我儿子这次受伤的事,多亏了你的帮助。非常感谢。”
“哪里哪里……”蒋余谨慎的谦逊着,夏彬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他很重视和李广榆的这次见面。这还真是奇怪,夏彬在心里想,如果蒋余知道自己对李广榆做过什么,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李广榆坚持将所有蒋余垫付的费用还给蒋余,蒋余说什么也不肯要,二人正纠缠着,忽然来了个护士,喊病人家属去护士站一趟,李广榆向蒋余道声抱歉,便跟着护士出去了。蒋余看着李广榆走出去,转头笑对夏彬说:“你爸爸很帅啊。”
夏彬对他的恭维不做评价。蒋余见李广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样子,便走到夏彬床前坐下,轻轻碰他的手。
“还疼吗?”
夏彬望着天花板:“挺疼的。最难受的是不能动,闷得慌。”
“这才几天,只怕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你都只能是这个状态了。”
夏彬看着蒋余,道:“他要还你钱,你就收下吧。我……我爸的性格我很清楚,他不会欠别人人情,你跟我们非亲非故,这个钱肯定是要给你的。”蒋余笑着低声道:“你说收下,我就收下。我听你的。”
夏彬点点头。自那天清醒时远远一眼,他就再没和蒋余碰过面。蒋余似乎很享受这难得的二人时光,絮絮说了许多话。
“那天送你到医院,等医生问谁是病人家属,我才发现我不算家属……没办法,翻出你手机给你爷爷家打了电话。后来你家里人都来了,坚持要给我钱,我拒绝不了,便躲着走了。没想到今天中午接到你爸爸的电话,说得十分诚恳,一个大学教授一直喊我蒋先生,我还真是觉得有点承受不起。”
“那个钱原本就不该让你垫。”
蒋余笑着叹口气:“你们父子挺像啊。”
夏彬忽然转过脸盯着蒋余,盯得蒋余莫名其妙:“怎么了?”
夏彬没说什么,扭过脸继续看天花板。
“我们怎么可能会像。”
蒋余被他的话搞得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深究,只是笑笑,“不论如何,现在看你状态还好,我就安心许多。”
蒋余轻轻吻了夏彬的手指,然后将他五指分开,紧扣在自己手里。夏彬动了动,想要挣脱但太费力气,便任他握着。
“那天我看着你被撞倒,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夏彬捏捏蒋余的手:“别说这些。”
“那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
夏彬不肯说话,蒋余将他的手背抵在自己额头。
“夏彬你不知道,那天你的伤有多吓人……我是在那辆车下找到的你,你的衣服都被血浸湿了,就像,就像……”
“就像死了一样?”夏彬补充。
蒋余住了口,强笑道:“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都好了,以后也会越来越好,夏彬,车祸以后我觉得你的的情绪反而比以前平和了许多,所以——”
蒋余突然抬头闭了口,同时松开了握着夏彬左手的手。夏彬转头,才看见李广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手足无措,有一瞬间他觉得李广榆下一刻就会转身离开,于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然而李广榆迅速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医生说你暂时还不能坐起来,小心扯开伤口。”
“……”夏彬躺在床上,仰视着站在床边的李广榆,却见他看着蒋余,说道:“蒋先生,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蒋余刚才见李广榆进来已经站了起来,此时也是一脸不自在:“可是夏彬他……”
“他姥姥会给他带清淡的吃的过来,我们先去吃饭,一会儿我送走你再回来喂他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