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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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曜引-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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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舒打量着她,见她大约二十三四的样子。面颊略圆,肤色白皙,眉眼清爽舒朗。虽算不得是美人,却也有几分温润风姿。此时她正垂首羞赧地一笑,骤地让常舒想起模糊记忆中的母亲,笑意也是这般宁静。
  “你便是府上做越州菜的厨娘?”他问道。
  “没见到先生出来,失礼了!”女子赶紧蹲下行礼,常舒不自觉地就伸手去扶。他的手握到了女子腕上,方才觉得不妥。然而他握也握了,却并不打算放开,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窃笑,却还是使了把力,将她搀了起来。
  女子急切地插回腕子,侧过面去,理着袖口。那腕子上嫣红一片,衬得一串石头链子,愈发莹白无暇。常舒不由得将手指放在鼻畔一嗅,幽香顿时如一脉脉细细绵绵永无断绝的长丝探到了肺腑深处。
  “你,你戴着这鲮香石,你真不是越州人?”他的叫声有些失态。
  女子将手背到身后,怯生生地道:“奴家自幼由越州乳娘抚养,石链却是乳娘所赠,贴身而佩。”
  “是么?”常舒咳了一声,镇定了神情,到桌前坐下,道:“你叫什么名字?”又道:“坐下说话吧!”
  “奴家怎敢?”女子连连摇手,然而已有小厮搬了胡椅过来,挤眉弄眼地笑着。女子垂眉低眼,窘得似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挤挤挨挨地,却还是坐下了。“小女子是冲州人氏,姓翟。”
  “喔?”常舒眉心微微皱起,似在尘埃般的思绪中清理出一些破碎的亮碴子,道:“你乳娘戴着这鲮鱼石链,只怕非但是越州人,更是我离我家不远呢?我幼时乡中女眷腕上常常便戴着这么一串石头,可以避邪防暑……我母亲便也有一串。”
  “或许是吧!”崔女渐渐地也没了方才的拘谨,出神地道:“我乳母常言,她所居的村子十里外,有青螺山,山上有香鲮溪,绕山而下,经七七四十九坎,收六六三十六泉,水质仿若冰玉。每岁三四月间,有香鲮鱼产籽于白石间,五月鱼苗出后,那石子便带着细细幽香,年深岁久,香愈纯冽……”
  “是呀,幼时我阿姆代人洗衣,我便在溪中玩耍。”常舒忍不住插话进来。
  “我乳母常说,那里山川灵秀,还滋养出矫慧不群的人物。二十多年前,她邻村出了一位十三岁的神童,被刺史大人录为解元,送赴京中……”
  常舒的手指猛地一痉,扣在桌上,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中分外悠长,吓得崔女赶紧住了口。“先生?怎么了?”
  “没,没什么?”常舒的五指拢回袖中,抬起脸来,已是一片木然。“接着说下去……”
  他话虽如此,然而方才絮絮如话家常的气氛却再也找不回来。崔女的脚尖支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道:“说是考中了状元,然而让国舅爷给挤没了。他忍不得气,冲撞了万岁,被撵了出去……他阿姆得到消息,整日倚门相望,整整三年便哭瞎了眼睛。然而日复一日,却再无消息,伤心而死。那时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来为她送葬,挽歌声飘十里‘状元郎,何不归乡?母忧目盲,儿心可伤?’在下葬的一刻,却有人赶到,说是他儿子遣来的使者……”
  “别……说了!”常舒猛地扭过头去,雪光煌明中,他项上青筋一根根暴起,竟如同纠结的伤痕,触目惊心。崔女似有所悟,手捂到了嘴边,吐出两个字来:“你是……”
  常舒挥手蔽去她的目光,艰难地道:“你去吧!我们……改日再聊。”
  常舒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看宁静无比地冬雪晌午,听到了他母亲去世时的情形。这人世间总有些令人措手不及的遇合,在你毫无防备之时迎头袭来,不给你任何应对余地。这样的事情,便是幸福,也会让人觉得不堪忍受。
  他清楚得记得得知母亲过世消息那日,万朝城也如今日般飘着絮絮飞雪。恩相面上一滴老泪滚落入酒的热气中,似被那温热蒸融,便无痕迹。
  “贤侄,你追随为叔多年,对为叔,对朝庭都有大功。然而今上为小人所蔽,再三斥责,为叔只好委屈你了。”
  他其时忿愤满胸,昂天所见,只觉得四野茫茫,那雪似窒死人的泥团扑腾腾地将人埋下,竟没有留出一丝逃生的空隙。他腾然起身,带翻了盏中之酒。酒液漫过他的手背,映出他年少而孤凉的眼神。
  “恩相何出此言?我常某命乖时背,仍是上天所定,岂敢有什么怨言?”他大步推门而出。恩相跟出来的呼叫被朔风割得支离破碎,“贤侄!贤侄!古人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然而他走得那么急,陷在雪中的双腿很快就麻木得浑不似自己所有,没有停顿片刻去听全那句话。这话的意思,直到一年后他才明了。那一年的十月间,传来了恩相被宦党所害,举族连僚属都被夷杀的消息。他其时向东北方向长跪不起,然而终也没有勇气,去万朝看一眼他的后事。
  他再也没有遇到过如恩相般赏识他才华的幕主。他的过往,知者不多,他自己更是不屑向人述说。他性情狷狂,历数变而不改,因此所至之处,都呆不长久,只能勉强混口饭吃。他早年曾发誓不混出样来绝不回去见母亲,得知母亲死讯后,心肺欲催,更觉无颜奠扫茔坟,因此四方游历将遍,却再也没有回过越州。甚至,都不愿听到关于越州的人和事。
  此次总算得到张纾另眼相看,略有出头之望,可旋又化作泡影。他自幼算命,都说命星中有孤煞之气……他本是不信命地,然而到了此地步,却也由不得他不信了。他将身上所有的银两都在青楼之中挥霍了个干净,只想醉死在某处。直到一头栽入残芳渠中,彻骨的寒冰和腻香的残脂激得他清醒过来,他盯着水中自己的面孔,才突然想起了家。他想起他还没有给阿姆戴过一天孝,没有跪在阿姆墓前痛哭过一场,没有给阿姆留下后人。那一刻间他骤然决定,再也不停留了,回到越州去,为母亲结庐守孝。教几个蒙童,娶一房妻子,打发掉下半生。
  然而,在他清醒过来时,罗彻敬却来到了他面前,仿佛一捧将要熄的柴禾再被泼上了一瓢油。当真就让这满腹才华随身而逝?当真就与草木同腐与虫蠡共命?这一生经历的苦难委屈,就这么算了?他俯身在渠上那刻,是清醒、还是软弱?
  这一时他心中当彷徨,然而他却深深地知道,自己走入奉国公府的那一刻,他已经再难脱身了。
  “好的……”他恍惚中听到延迟了许久才到来的答应声,翟女向厅外走去。在门口时,她顿了一顿,拢了一下鬓发,道:“先生也不必太过伤怀,老太太那时过世,其实还算有福……”
  常舒不解地望向她,她没有转过身来,道:“老太太过世数月后,那一带五个村子,就被血流一空,只逃出来我的乳母一人。”
  她的声音细微得似不曾存在过,湮没于衣裙远去时的摩挲声中。
  魏风婵将翟女的消息传给鄂夺玉时,他猛一击掌道:“原来是他!”
  “是谁呀?”帘子掀开,罗彻敏裹着一身白,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这么急?”鄂夺玉皱眉道:“不让他们给你在廊下打干净再进来?”
  “你当我跑出来一趟容易?”罗彻敏面色让雪风一冻,倒有了些数日难见的活气。他一把攥住魏风婵拂过来的掸布,嘻笑道:“何况这里还有九娘玉手亲执,为吾拂雪去尘,那是何等福气?”
  “去你的!”魏风婵发了嗔,将布片劈头盖脸地抽下去,风声呼呼,竟不亚于一支长鞭。罗彻敏侧身一闪,那布梢倒底还是在他面上挂了一下,便见出一道红迹来。
  “唉哟!”魏风婵赶紧止住手,欲要上前探看,却又犹豫。鄂夺玉道:“小九你出去!我们有正事说。”
  魏风婵将掸布往地下一甩,跺了一下脚,嘟着嘴出去了。
  罗彻敏将斗篷卸下,随手扔在地上。鄂夺玉瞧着皱眉道:“这地毡可是波斯金羊毛织的,弄脏了一会她发嗔起来,我可不管。”
  “如今我一块地毡可还是赔得起的。”
  “是呀!”鄂夺玉略带讥意笑道:“倒底是当了王上,口气就不同了。”
  罗彻敏踢掉两只沾满了泥浆的木屐,倒在坑上一堆绒垫之中,大大地伸展了一下手脚,方才接回进来时的话题,道:“你说谁是谁?”
  鄂夺玉给罗彻敏斟了一杯酒,道:“二十多年前,先帝登基,照例开恩科取士。当时越州刺史取了一名十三岁的孩童为解元,送入京中应试,一时天下传为奇谈。”
  “嗯?”罗彻敏接过来暖着手,道:“后来呢?”
  “他在京中侯考,行卷所达,无人不惊,数日之内,名满京师。入闱判卷,本是第一名……然而同年有黄贵妃之弟亦应试,先帝御笔亲点之时,就取了贵妃之弟为状元,他为榜眼。”
  “这也是人间常事了。”罗彻敏抿了一口酒,漫不着意地道。
  “是呀,”鄂夺玉略叹息一声,又道:“只是那孩童性情却异常倨傲,竟以榜眼为耻。御宴赋诗之时,语含讥讽,先帝大怒,将他逐出殿去,宣称永不叙用。”
  罗彻敏停杯,回想起常舒在凌州时的情形,颇有些感慨地道:“他的性情,竟然是二十年不改!”
  “他的运气,也是二十年不变地差劲。三年后北州节度使归明璋被召回京拜相,随身带有一名神秘幕僚,据说归明璋对此人言听计从。归明璋拜相不到两月,青寇就已进逼万朝,这名神秘幕僚只身前往青寇营中,以疑兵之计拖住他们三日,让先帝和满朝文武有了逃生之机。
  “这个我倒知道!”罗彻敏一口将酒饮尽,道:“我听父王说过,他对此人,也颇为佩服,说只可惜他没身于贼,否则单凭此番功劳,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是呀,他逃返万朝时,城中已空无一人。他被青寇所擒,不得不虚与委蛇,两年后终于找到机会逃出来,又千辛万苦地回了归明璋身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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