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门没锁,就进去了。看到蒋文革把莫北摁在水里,就对准了他挥刀砍下,他听见背后有人,一转身,只划破了一点皮,然后你们——大概三四个警察就进来了。”
老当益壮无奈了:“你非要说是自己睡着的,那也没办法。但你知道做假证是多大的罪名。蒋现在什么也不肯说,我们也找不到证人了,真是的。算了,就这样吧,以后再说。”
他们再也没来过。几天后,蒋自由地来到了病房,坐下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表示。我等着他先打破僵局。
“嗯,就是吧……”他看着地面,“你那朋友,李骁的钱我帮他还了,今后你也不用再干这种事儿来赚钱了……然后就是我的房子转到你名下了,算是一点歉意……我待会儿就回去收拾我的东西走人。”
“怎么回事?那么讨厌我?”我问,“我都做假证了,你还看不出我的态度吗?”
蒋满脸的期待和怀疑:“你是说……”
“在一起啊,不行吗?”
他还没来得及热泪盈眶,老周又来了,看上去兴奋不已。
“爸?”
“我要离开几天,不能来看你了。但是你要出院的时候,打这个电话,”他递来一张名片,“这是我安排的人,一切都弄好了。”
我看看蒋,对我爸说:“不用了,谢谢。”
26
26、第 26 章 。。。
母亲和莫同又来过了几次,父亲是再也没出现过的。他们一来,我便装睡,实在装不了的时候,就冷漠。
“小北,跟妈回家吧,你还嫌闹腾的不够吗?”母亲几乎在哀求我了。
“哥,爸也是担心你的,他天天念叨着你的名字,夜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他心里全是你啊。”莫同说。
我也想回去,想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可我早已失去了这样的权利。有些事情,永生难忘,什么也抹不去那些可怕的回忆。
阳光暖暖地射入病房,有些东西似乎慢慢融化了。昨天莫同临走时说::“哥,我们后天的火车票,你再考虑一下吧。”
“走吧,都走吧。”我自言自语道。
一个苍劲的声音说道:“这没良心的,我才刚来就往外轰我?”
我望向门口,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黄大夫,小颖。”
“喏,”小颖从一只布袋中摸出一本包着塑料膜的新书,“你走的时候不肯给我纪向南的书,我呀,我才不像你那么小气。这是他昨天刚上架的短篇小说集《花束》,我都没来得及看,归你了。”
封面上,一朵透明的紫色马蹄莲静静地凋零着,我的手指轻轻抚了上去,它是突出来的。
“这些日子以来,麻烦你们了。”
“我最讨厌客套话。”黄大夫皱眉,“咱都谁跟谁了啊。”
他又说:“你真要跟姓蒋那犊子过?那犊子可不是个善茬,你忘了你为啥住院的?”
我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您还好意思说。”小颖瞪了黄大夫一眼,“谁教出的犊子谁自己管,您装什么好人啊,蒋叔叔再犊子,也是您驯出来的!”
黄大夫干咳两声,咕咕囔囔地骂着死丫头,我给他们逗乐了。
蒋文革推开门,小心翼翼地对我笑笑,仿佛我一看到他就会融化一样。我叫他进来,他身体有点摇摇晃晃,不过跟前两天的憔悴相比,已经算是好多了。只是那一件曾经勾勒出他完美体态的紧身上衣,现在已经有点宽松了。
小颖给他让座,他轻轻摆手,对我说:“大后天可以出院了,我明天去选个轮椅,”
“你娃儿小心着,老子随时查你呢,别干啥子龟儿子事情。”黄大夫训他跟训三孙子似的。
蒋文革故意一扭脑袋道:“听不懂四川话!”
黄大夫把他恩在地上就开始闹。不多时,李骁也来了,他隔着玻璃看我,我冲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他浅笑着,眼里有说不出的深。
翌日,我坐在轮椅里晒太阳,蒋文革慢慢推着我。在强烈的阳光下,我感到一身的阴湿腐败之气都消褪了。我早已闻够了病房中的药味儿,阳光才是最好的消毒剂。母亲和莫同一大早就赶来了,默默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地等我宣布最后的决定。
到了一片树荫下,我说:“蒋文革,你带我妈去别处歇会儿。莫同,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
莫同待他们走后,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来,双手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一双透明的棕色眼睛盯着我:“哥,你决定了吗?”
“我很对不起你们。”我抽出手,抚摸他白皙光滑的面庞,“有人说,悔过自新永远不晚,但我不以为然。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忘记一切重新开始这么简单。面对那些旧邻的闲言碎语,要如何解释?爸爸一向都是最爱面子的,叫他怎么承担这一切呢,
“从你出生开始,莫同,我就一直做着错事,从那时我就开始踏上了通往地狱的路。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怨恨你,不断寻找机会报复你。可是……咳咳咳……可是……在我不幸……咳咳……不幸的时候,我却常常会想到,幸亏是我先于你出城,否则承受痛苦的,就该是莫同了。
“上次我……咳咳咳……回家去的……时候,咳咳咳……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呵呵,恍若隔世啊,彼时我已经是一个下三滥了,因此,咳咳咳……对你……咳咳……做出了那种事。你是个外表温顺却自尊心极强的孩子,我明白,你是不会原谅我的,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的过度放纵了。
“以前我常常说,父母生下了你,也就造就了我的悲剧。现在看来,我的出生才是这个家庭最大的悲剧。我这一生,再也无法劲小了,我也许是人们所说的讨债鬼吧,我没有勇气伏在他们面前请罪,莫同,你却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作为长子的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请你,好好照顾他们的晚年吧。
“不,你不要再劝我了,我是不会回家的。我但凡一次是出来卖身的,就一辈子干净不了了。莫家从前多么英勇啊,打过日本鬼子,参与过解放战争,连文革都挺过来了,到太平盛世却出现了我这么个污点。这个污点无法抹去,那就想办法遮住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我还活着,但是也是一具行尸走肉了。我莫北——不,我的名字是白杨。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指不定哪天又有什么变故,一下子魂归青天了也说不定。现在的我,早已一无所求,只想尽力去还债,缓还不清的,来世再报吧。
“你们回去吧。莫同,我的兄弟,走吧,忘了我吧,别为我生气、哀愁、怨恨,因为我不配,我不值得。”
淡绿的树影在我们身上晃动着,莫同的白衬衫染成了苔藓一般的青色,这一份清新的翠,也只能属于他,不会光顾我了。
“再见,”我说,“告诉爸妈,我给他们跪下了。”
在他发呆之时,我又说:“弟弟,我想……抱抱你……”
这是我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他。再凶残的野兽也能体会到亲情,更何况我只是一个走错路的人类呢。此时此刻,我体会到了骨肉亲情的重要性,偏偏又太晚了。于我,亲情,友情,爱情,都早已烟消云散,或者,根本就从未存在过。莫同定定地看着我,我听见他的心在说:“我饶恕你,我的手足,我饶恕你。”
他将自己的身体送入我张开的手臂中,我摩挲着他的头发,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与我相同的血气。短短的几秒,我想了很多。我想到我们在同一个子宫中生存过;我想到我出生在冰冷的腊月,他出生在温润的五月;我想到小时候常有人说我们长得像;我想到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相同的气质……
“哥,不要绝望,跟我们回去,重新开始……”
我轻轻推开他:“我不是绝望,我只是无欲无求了。你快走吧,妈等急了。”
莫同自知无回天之力,起身道别,一步三回头。
“走吧,”我挥手。
“无论何时你愿意回家,”他哽咽了,“无论何时……”
我苦笑着点点头。
高挑潇洒的英俊青年慢慢从我视线中消失了。我望着他玉树临风的背影,自豪地想:这才是莫家的孩子,我只是一个失败的前奏而已。
少顷,蒋文革上前来,我说:“安慰我两句吧。”
他环顾四周无人,便将嘴唇贴了过来,我迎合他,心中却呐喊了一遍又一遍:“向南,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后,你在哪,你在哪?”
可是,不是我自己有意忽视了他的存在吗。
红苹果在尤明手中一圈圈地褪去了红皮,最后变成淡黄色。他把削好的苹果递来,我无声地接过来。
“真没想到,你果然是莫北。”
“现在我只想快点忘掉这个名字。”
床头柜上的小说集还套着塑料封,尤明指着它说:“那,这个也可以忘掉吗?我看你根本就没有忘记,也不打算忘记!”
他站起身来,挥舞着手中的水果刀:“你想过刘宇京么,他可是什么都忘了,他说他看不懂你的深,但他从未后悔为了你非法入室持刀杀人,他……”
“他还好吗。”我明知故问。
尤明放下刀:“他很好,好得很呢!他彻夜痛哭,摔东西,酗酒,往死里打我出气——他说,从前你爱着纪向南,也罢了。可是现在你连蒋文革那个流氓也要护着,他看不懂,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就成全你。”
我心中一惊,苹果落在地上摔成碎块:“成全,我?”
“刘宇京不是疯子,他精神很正常。他只是想成全你,才装成精神分裂,借此毁掉之前的证词。”
尤明在竭尽全力控制溢满眼眶的泪水,病房里只听得见呼吸声。
“那,你呢?”我问,“你说了这么久,你自己怎样呢,你好不好?”
“不好。”
我伸手解开他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