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这样的人——当我看着他的时候,他不会把目光移开。
我想,如果不是那个人,是其他的谁送他去医院对泽年来说都大同小异。可重要的是,我是他们彼此的交集,就像桥梁一样,可以为他们传达最多关于彼此的信息——我明白他这次约我的意思,哪怕那不是他的全部目的,但如果能听听关于那人的只字片语也是好的。
从小到大,我从老师长辈那里听的最多的赞美就是个性沉稳,善解人意。假使真是这样,这话不如由我来替他开口:“怎么了,和那家伙吵架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对答案却早已心知肚明。
地铁门开了又关,有人上、也有人下,对面两个喋喋不休拉家常的中年妇女换成了莫不相识的一男一女。
“……也不算,”在一段停顿之后,他终于承认:“总之,不在一起了。”
“为什么?”
泽年努力装得无所谓,撇撇头说着,“他太爱钻牛角尖,凡事都逼得太紧。好像不论我怎么做都不能让他满意,他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事,我或许要做一个小时……我觉得在一起太累了,真的没意思。”
他说这些的时候,双手交握着。
我低头看到那枚戒指还戴在他的手指上。被剖光了的表面,廉价却不乏精细的做工,戴久了轮廓就变得黯淡粗糙,想必他洗澡时都从不摘下来。
眼前的李泽年,仿佛一个刚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走出来一些的人。因为杨生,他不再因为缺乏所谓的常识而感到困惑。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在北半球;知道月亮的盈亏原来每月都有;没有强悍的思维逻辑,却知道了12个苹果怎样称3次就找出不同的那一个;学不来物理,但也懂得了一个东西是否会被风刮起来与它本身的重量无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用笨拙的方式而为彼此努力并不可笑,相反,很珍贵。
他确实把那个人当作是宝,所以才愿意一再退守自己的底线,在一次又一次的伤心难过之后还是想要拼命在一起。即便在学校一呼百应,在杨生面前却对自己的无知和傻气毫无保留,对感情的这种热烈而真挚,我知道我并没有看错他。
地铁到站前,他最终还是旁敲侧击的问我了杨生的近况。
我想了想,“还行吧。”
他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都是有自尊有羞耻心的人,被伤的时候也会觉得疼。悬崖之前的宽容可以有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可是在那之后,一切归零。
画展上被作品吸引的李泽年走在我的前面。空旷的展览中心里容纳下不少慕名而来的人群,整面天花板上都被设计成别具匠心的透明玻璃窗,展厅的一道道白色墙壁将这里割裂成诸多空间。我看到他在莫奈的画前停了很久,正如这幅画的名字《持紫花地丁的卡缪》一样,画中一个身着深色长衣,头戴礼帽的女人正婀娜静坐在一张碎花硬椅上,左手持着几株紫色花簇。
“卡缪就是他的太太,”泽年回过头来,“莫奈见到卡缪的时候一见倾心,但后来因为父亲反感他和卡缪在一起,断绝了所有对他的经济支持,莫奈当时还没有成名,所以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据说当时因为没有钱买画布,还要把画好的油画上的油彩刮掉,才能重复使用。”
“莫奈有一副很出名的油画,画的是日出吧?在那发表之后,日子应该好过很多了吧。”
“嗯,你说的应该是《日出?印象》,不过那是五六年之后的事了。虽然一直遭到父亲反对,他还是和卡缪结婚了,那时候莫奈还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小子。”
在莫奈的画里,确实很难看出画家这一生有过那么多与贫穷结伴的日子。和那个时代多数极端的抽象和行为艺术相比,莫奈的画大多都是南国的温和天气,静谧的乡间风光,有天有海,光与影在暖色调的画布上交相辉映。
这是李泽年最喜欢的画家之一,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看到《持紫花地丁的卡缪》,很多人就会对莫奈和卡缪的这一段感情津津乐道。晚年的莫奈在完成壁画《睡莲》之后的第二天就辞世了,葬在夫人的墓地。”泽年看着画,仿佛还未从莫奈的话题中跳出来,“所以说,即便外界怎样阻挠,只要有爱,想尽办法总还是可以在一起的。”……如果还是不能,那或许就是找错了人。
他们分手两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歪打正着的在宿舍区撞面。
两个人都想要举重若轻地开口说说话,可是绕着整个宿舍区晃了一圈,谁也没有说话。
当两个人在楼下的石凳上并肩坐下来之后,杨生忽然突兀又生分的问:“六十天,你好吗?”
李泽年使劲抿了抿嘴,闷声一字一顿道:“不好,我很不好。”
“没有关系,会好的,总会的……”杨生抬头望了望天,漆黑的夜幕找不到一颗星星。他停了很久,若无其事的口气像是在开玩笑:“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吧,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
他记得那天杨生哭了,眼泪只有一滴。虽然天色已晚看不清晰,却也能感到它的重量。
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更了,感动的要哭了有没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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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伤口生来就很难愈合,流血也要很久才能止住。因为有这样的自觉,所以他懂得要保护自己的道理,走路也十分小心。可现却实保护不了他的心。长此以往,连表皮都已经坏死。但我愿意等他痊愈。”——庆培
这一年的春天被让人焦躁的丰沛雨水剪成碎片,夏天跌跌撞撞一路奔来。
三楼图书馆的中文借阅室里,李泽年在午后趴在桌上睡觉。不久前,他去理发店把自己的头发理得很短,比我去年夏天第一次见到他时的还要短。我坐在他旁边翻书,只要一侧过脸就能看到他的后脑勺。极短的头发一根一根竖着,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株怪异又可爱的针状植物。而我总是喜欢看他耳朵后的那块皮肤,在黑色短发的掩盖下总是显得尤其白皙。
我的图书卡上渐渐开始出现各种绘画设计类书籍的借阅信息,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我对艺术产生了多么浓厚的兴趣。进出三楼借阅室的时候,泽年偶尔会因为没有我们学校的硬卡而被值班的老师拦住,他总是像个精明讨喜的好学生一样,一脸诚恳的借口说自己粗心忘记。
他不再去底楼的自习室看书温习,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固定的时间离开图书馆。如果要说还有什么不一样,或许就是他也不再提起杨生了。
除了这些之外,泽年并没有变,我也没有。我们只是单纯的不再谈起那个话题了。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他一直戴着的那枚戒指不见了。光洁的右手手指上干干净净,只有一道因为长期佩戴而留下的戒痕。那时,我坐在他的对面,一边吃着饭一边自顾自的笑了。还以为不是多大的动静,他却留意到了,莫名地问我怎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一刻是真的觉得有点儿高兴,仅仅也就因为那枚戒指而已,像个笨蛋一样。
可我却很喜欢现在的相处,我努力不要刻意在意他的课表,不要刻意去记忆关于他的琐碎细节,但我们始终都处于联络的状态。我可以时常见到他,一起泡图书馆,或者听他说说艺术,看他画每一幅作业。
自从他最后一次和杨生见面,坦白自己过得很不好之后,泽年的博客再也没有更新。
抱着侥幸的心里,我曾几次打开那个页面,尝试寻找关于自己的蛛丝马迹,只是每次都只看到几个月前的那个日期。
我清楚他现在的心境,所以便不想放任自己走得太快。比起把他引向逼仄的角落,我更愿意看到他自己走过来。
入夏之后的一个傍晚,我上完最后一节课之后,去学生餐厅买了一份饭,又去不远的寿喜路买了几个泽年喜欢的煎饼。
他窝在寝室里赶第二天要交的一幅作业,忙得连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我给他发了一个短信,提着吃的过去找他。
他寝室里还有另一个哥们也在赶画。两个人的画具、颜料摊了一地,调色盘和水杯东倒西歪。他认真的连我进屋了都没发觉,直到同寝的男生跟我打招呼之后才抬起头看我。
“先吃饭吧。”
闷热的夏夜,单薄的衬衫紧紧贴在背脊上。我把袋子放到他凌乱的桌上,转身出去水房洗脸。等再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心急火燎似的翻着桌上的各种杂物。
“想找什么?”我抹了一把脸,气定神闲的问他。
“钱包,……我钱包呢!”
一罐水粉颜料从桌上滑落下,应声落地。他急得头上冒汗,我忽然意识到情形不对,开口问他:“你找钱包做什么?怎么了?”
从一大叠书籍下面摸出钱包之后,他捏着手机望着我,“……他,他他发病送医院了……”
他的表情像是要哭,额头上有汗顺着高挺的鼻梁淌下来。我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几秒。
我光是看着这样的他,就觉得心疼的要命。
而我在这之前,从来不知道杨生这家伙心脏的问题居然这么严重。跟他认识了那么久,他从来都不提,每次都一副轻描淡写的酷模样。
“知道在哪吗?我和你一起去!”
飞驰的出租车上,泽年一言不发,两眼无神的看着前方。他告诉我,之前杨生已经有一次因为心脏难受而被救护车送去医院,而此刻,感觉害怕、犹豫、不知所措的不仅仅是他。
我兀自伸手握了握他的手,他没有躲开,手却是凉的。
我紧紧地握住,像是想要安慰似的。
杨生在寝室发病的时候,恰好同寝的哥们都在,送来医院的途中已经通知他的父母。等我们到的时候,他们系的几个男生和杨生的父母都在。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