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看?”
他点点头。
我继续压低声音说:“这本吗?你可以用我的卡借。”
“喔不用,”他将书拿在怀里,用同样小声的分贝在借阅室里与我对话,“我可以用杨生的卡,他在里面看书呢。”
这回轮到我点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杨生悄无声息地逼近李泽年身后,在与我对视之后,立即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心领神会,并不是有多想配合他的恶作剧,只是一时无语罢了。
站在我面前的人一脸坦然,对身后的情况浑然不知,直到被杨生从背后重重扑了一个正着,心里一个咯噔,险些叫出声来。
杨生一手还挂在他脖子上,看着他僵白了的脸笑话他,“真吓着了?”
“……神经,你干嘛啊?”李泽年眉毛都拧起来,训了一声杨生,话里却没多少真生气的意味。
找好书的江仲彦一个一个书架地找我,我跟杨生两人招呼了一声就快步跟在江仲彦身后走了出去。
“你朋友喔?”下楼的时候,江仲彦问了这样一句。
我嗯了一下,也就不再作声。
回寝室的路上,我们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着胡兰成。
我有些恍惚地回忆起之前在书里读到的片段,于是说:“他的那些艳遇情史,光一本《今生今世》怎么会够写。”
“不过像他那样滥情,也不算是坏事,”江仲彦走在我前面,经过一颗矮梧桐的时候,忍不住跳起来轻轻拽了一把枝叶,“要是长情的人动起深情来,才真的是悲剧啊。”
大概因为我暗暗揣着心事,所以才觉得他话中有话。
回想他早在初秋的时候,已经相当受女生欢迎。就算他戴着连帽衫上的帽子趴在桌上睡觉、或是课间无聊玩弄魔方,也会引来女生的注意。我说过他很易相处,和女生的关系自然很融洽,因此关于他的绯闻从没有消停的时候。偶尔我跟着起哄,他就一脸生气的样子,笑着冲我吼:“再乱讲揍你!”
知道他爱玩魔方之后,就有女生来向他求教。不用想也知道是女孩子爱玩的把戏,他却还耐心地一点一点教她们公式和步法。
我才知道,其实所有的公式他早就烂熟于心,可以四十秒之内就把一个魔方复原。
“那你平时还在搞什么?”
“因为按照背好的公式来很逊啊,我想自己发明一套方法嘛。”
我无话,心想这是什么理论?他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总会有其他办法啊,不然多无聊。
我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就经常看他一个人拧那个玩意儿玩很久。你不会知道他接下来会转哪一层的哪一个面,但最后,当那些色块被拼到一起的时候,他会拿到你面前,多半还是笑着的,说:“你看,好了哎。”
光棍节那天,隔壁伟哥他们四个单身汉子说光棍节就是要过地风光一点,于是寝室出去聚餐去了。陈家昊和他女朋友热恋期还没过,况且前一阵俩人彻底搬出去同居去了,光棍节自然是拿来当情人节过的。
剩下我和江仲彦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商量之下决定也去外面吃一顿好的。饭后付账的时候,他爽快地说他请,我揶揄说:“这么阔气,是准备今天过完就告别单身了?”
“是啊。”他答地轻快。
“真的?”
“是啊,不骗你。”走出餐厅之后,他回头冲我笑。
“是让你教她魔方的那个,还是经常帮我们占座的那个?”我开他的玩笑,同时也是真心想要知道他的答案。
“庆培啊。”
“嗯?”
他回过身,在我面前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笑着说:“我很喜欢你,要不要跟我试一下喔?”
我顿时觉得被秋风吹地有些清醒了,挤着笑容望着他,“说什么啊?”
他确实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他不单单是玩魔方不喜欢按部就班,就连说喜欢你也是——没有计划,没有预谋,忽然,就说出口了,带着那种把魔方拼完之后等人回应的认真表情。
“你要是觉得我不够认真的话,我可以再说一次喔。”他放慢脚步,最后终于如我害怕见到的那样,停了下来。
我有些笑不出来,表情僵硬地看着他。
他却忽然大笑了,眼睛都弯起来,亮亮的,伸手过来揍了我一下,“喂你真好骗哎,走了啦。”
我喉咙梗着,稀里糊涂却又好似心里明白,最后只好快步跟上他。
9
9、08 。。。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人花尽心思想要了解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喜欢的人,另一个,是你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听起来有点滑稽拗口,但是这种心情等到自己来实践的时候,就只剩可笑的悲哀了。”——庆培
我觉得那阵子的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因为自从无意看到杨生在泽年手机里的称呼是「A生生」之后,我对他们的关注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老实说,这种不可理喻的状态持续了很久。
在他们特别好友的名单里再次看到彼此两人的名字时,我就神经敏感地揣测他们是否已经真正开始了一段关系。可是谁没有那么几个贴心朋友,连我自己的主页上都有特殊好友,可我却说服自己,认为他们与死党感情不同。
有时候听到陈家昊在寝室里和江仲彦聊到球赛,我就暗自猜想泽年今晚会不会来,结果还真的十有九中。起初,我还认真回想中学时代的杨生似乎暗恋了一个女孩子很久,心想他明明喜欢女孩,又怎么会和李泽年在一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么多个看完球之后的夜晚,他们又是如何度过的?……疑惑太多,纠缠在一起,我理不清头绪,可却还执着地想要去了解所有的一切,好像不知道最后的那个真相,就没有办法劝自己死心一样。
然而,事实证明,离那个事实越近,我却越是固执。
那个晚上,我伏在宿舍9瓦的小台灯下写东西,昏暗的灯投射下一圈不大的光线。忽然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泽年。点开来看,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时间刚好停在23:59,我心中重重的一震,盯着那个诡异的时间看了好久。
我想了很久,最后复了他一个问号。
手机放在桌子正中,而我就那样一声不响地坐着,看它什么时候会再亮起来,或许,它再也不会亮了,我知道。
那头的江仲彦一觉睡醒,看我这边的灯还亮着,喃喃地嘟囔了一声,“……庆培你还没睡?”
我嗯了一声,“这就睡了。”说着就拧灭了台灯爬上床。
手机屏幕上显示已是凌晨1:12——原来我等了那么久,什么事都没有做。
从那一天之后,一切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是我一层一层剥开这个事实,最后看到那个自己预料的真相,却没有心满意足的感觉,一点都没有。
没过多久,我在网上歪打正着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博客,它的主人正是李泽年。
我熟知他惯用的用户名。然而,在点击进入之前,我犹豫了。最后下定决心进入那个页面,却发现博客被主人加了密码。心如止水,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试了他的生日,密码错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试了杨生的生日,成功了。
——李泽年,你怎么那么傻呢?
然后我知道了他们的前因后果,知道了杨生在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三对他一见钟情;知道了他们常去吃饭的几家固定餐馆;知道了他们一起看球,一起去图书馆看书;知道了杨生现在四周才回一次家是为了可以多在学校陪李泽年;知道了他们现在真的在一起。
这些,我都如愿以偿地知道了。
“舒庆培,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很久以后的江仲彦这样问我。他背对我坐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还是开口:“……你不是吗?”
他没了声音,低下头,拧完手里魔方的最后一步,然后把一个完成了的放回到桌上,就像崭新的一样。
都说每个人的内心都会有阴暗的部分,而我的顽疾,大概就是甘心窝在李泽年这个隐秘的世界里,窥探他每一桩心事和喜怒哀乐。
这个城市的秋季向来稍纵即逝,不用等待,冬天就会如期而至。
为圣诞节而办的两校游园会已经进入了落实计划的阶段。活动前期频繁的学生会会议,让我有机会可以频繁见到泽年。只是那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因为那时,我几乎每天都可以见到他——和杨生一起看球,或是借看球的名义过来我们这栋楼。
我知道,好几个凌晨,在所有人熟睡的时候,他们两个在楼下大厅偷偷拿来遥控看欧冠球赛。裹着羽绒服,趿着不够暖和的拖鞋,看到意见不合时,泽年就抬脚去踢坐在一边的杨生。杨生腆着脸笑,“嘘”地要他小声,任他冰冷的脚丫子揣进自己怀里。
与此同时的,流言就像河边芦苇一样疯长,很多人开始议论他们,就连我们系的女生都开始试图了解他们的细枝末节。
而我几次在校园中遇见他们,他们都一如既往地和我打招呼,偶尔也会停下来侃几句闲话,仿佛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
至于他们的关系,我从未直面询问过,因为总觉得那已是多余,问了只会让彼此尴尬而已。而关于那条23:59分泽年的短信,我不问,他也闭口不谈。我只知道,他在那一晚错发了一条短信给我,对我告白,然后在第二天名正言顺地和杨生走到了一起。
之后的元旦来得很平静,没有什么新鲜事,无非是一群人在12月31日找个一个热闹的市区广场一起跨年。所有人玩得都特别尽兴,我也一样。
唯独是在倒数的时候,感慨自己过去的这一年,因为喜欢上了一个没有办法在一起的人,所以显得有点窝囊。众人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