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昨天老犯人所言不假,我又听到人群中有人开始啜泣,但是随着党卫军的一声怒喝,哭声立刻又停止了。
等了一会儿,我没有被点到名,原以为自己的任务就是拖尸体,可是刚要跟着人群离开大棚,我又被叫住了。
「443002!」
这回唤我的是个党卫军军官,他的手里拿着名册,高傲的蓝眼睛扫视了一下我的脸和我胸前的「戴维之盾」,然后道:「你被派去缝纫间,有人会教你该怎样做。」说完,便示意我跟着一个看守。
走了十几分钟,我便被带进之前领晚餐时经过的,办公楼附近的一座水泥房子里。
让我很意外的是,这里的「工人」几乎都是女人和上了岁数的老人,我这样的壮年男子站在她们中间,宛如鹤立鸡群。
「不准交谈,不准和女囚调情,不准把工具带出这里!做好你分内的事,一天拆五十件大衣,做好才有饭吃!」
看守恶狠狠地交代完毕,粗鲁地将我推进一间朝南的小屋,从外面关上了门。
望着堆满一整间屋子的大衣,和一把巴掌大的小剪刀……虽然不用在烈日下做体力活,可是用这么简陋的工具,我真的能顺利完成分派的工作吗?
叹了一口气,我坐到玻璃窗边,操起剪刀开始干活——再怎么说,这里比牢棚强多了,至少我能透过它看一看外面的景致。
一墙之隔,是党卫军军官的别墅,那是些有花园的房子。干净、气派、豪华,门口有黑制服的警卫牵着杜宾犬在巡逻,而屋内则住着花枝招展的美貌情妇……同样在奥斯维辛,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外面的景色好看吗,艾伦?」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吓得我心脏一窒,剪刀立刻扎破手指掉到了地上,我惊惶地回过头——又是他!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房间,现在就站在我身后!
「怎么了?这么惊慌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我记得过去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从容不迫的。」他用揶揄的口吻这般道,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阖上了门,反锁,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我。
我的脑子里一片真空,直到他近得都能让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我才猛然惊醒,「霍」的站起,退后一步,同他拉开距离。
「长官,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艾伦』,我的名字叫做安顿·赫克托尔,编号是443002。」
「艾伦,你知道我不喜欢撒谎的人,不要惹我生气。」黑衣的男人轻轻一笑,道:「你以为你摘下眼镜,又换了一个名字,我就不认得你了吗?」
男人的语调暧昧,教我无所适从,正犹豫着要怎样与他斡旋,他忽然一把扼住我的手腕——
「真可怜……流血了呢。」他喃喃道,捉起我那根被剪刀扎伤的手指,「不好好消毒的话,会得破伤风吧?」
我没有吱声,径自移开了视线,忽然指尖传来柔软潮湿的触感,一惊,转回头,看到他竟含着我的手指,挑逗似的轻舔着……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我想抽回手指,却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呜……」
血液很快从伤口渗了出来,好疼。
我呻吟了一声,只听那黑衣的恶魔又说:「别发出这种声音,艾伦……我会忍不住想吻你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终于忍不住恼羞成怒,「我是男人!」
「当然……这种事显而易见,我在很多年前就知道了。」男人托起我的下巴,「记得我第一次吻你,你还用一副震惊的表情问我,是不是同性恋呢……忘了吗?那个时候你是那么地可爱……」
这么说时,他热热的气息喷薄到我的脸颊,我强忍着想在他脸上吐一口唾沫的冲动,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放心吧,艾伦,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至少在这里安上窗帘之前。我可不想被我的同僚和部下们看见。」
这该死的纳粹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所以怔愣地望着那对深色墨镜后隐约可见的蓝眸。
没过多久,他又笑了。
「比克瑙的犯人只能去做苦力,你以为自己能进入缝纫间是巧合么?在集中营,每两个星期就要进行一次筛选,病人和体质衰弱者全都要送进毒气室,如果没有我的安排,你大概会做苦力做到死……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也是为了你才会滥用职权的,难道你不应该心存感激么?」
心存感激?哈!与其接受恶魔的恩惠,我倒宁愿直接进毒气室!
「长官。」
美女部下在外面敲门,霍克尔松开了我,道:「我必须离开了,艾伦……记住,在我回来看你之前,好好活着。」
说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转身开了门,又从外面把它阖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听不见,我才一屁股坐回位子上,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永远都忘不了四年前,当我苦苦哀求他放过艾莲娜的时候,他无耻地提出那场肮脏的交易……
那几个夜晚,是我毕生的耻辱!
上帝……上帝啊!
为什么您又让我遇到他——这个穿着恶魔制服的男人!
***
注三: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全名为哈德·特里斯坦·尤根·海德里希,外号「金发野兽」,曾为盖世太保总头目。
注四:《日内瓦公约》中明文规定要善待战俘。
第二章
在奥斯维辛,永远看不到人类的笑容。
笑着的,只有恶魔。
好不容易熬过了白天,又到了晚上集合的时间。
有了前一天晚上的「教训」,这回并没有人缺席,两个小时后,比克瑙的新犯人第一次有了睡眠的权利。
牢棚里的味道还是依旧难闻。这里床铺的使用空间十分宝贵,每张床都分上、中、下三层,每层要挤两到三个人。
床上的被褥肮脏不堪,周围还绕着铁丝网,现在是夏天,晚间又闷又热,还有数不清的恼人蚊虫叮咬皮肤。
可是这些我都顾不上了,折腾了一整天,我再也禁不住休普诺斯〈睡神〉的诱惑,一头扎进床铺便昏沉沉地睡去了。
难以想象,枕着污秽的枕头我也可以做一个美梦。
梦中,艾莲娜和我像童年时代一样,在花园里嬉戏,偶尔她会调皮地凑过来,亲吻我的脸颊……
艾莲娜的嘴唇很柔软,碰在面上宛如羽毛般轻轻抚过……可是一眨眼,艾莲娜消失了,我四处张望寻找她的踪迹,看到的却是一个黑色的身影。
「你的妹妹被判死刑。」
那个金发碧眼的恶魔走到我面前,「她私纵犹太人,不相信德国会取得最终的胜利……这是严重的叛国罪。」
「不……不是这样的!」我冲着他卑微地弯下膝盖:「艾莲娜才二十三岁啊,求您一定要给她一个机会!救救她!」
「我会的。」他微笑地把我从地上搀扶起来,揽进了怀抱,「只要艾伦你肯听我的话,按我的意思去做,我保证她性命无虞。」
伴随着这句承诺的,是一个没有温度的亲吻,随即无尽的黑暗漫过所有的一切——我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抓住眼前的一缕光明,可是一摊手却是血一样的猩红……
不……不要!
我尖叫着,刚从梦魇的纠缠中挣脱,一睁眼却看到眼前一张放大的人脸!
「你——」
我被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他便大力地捂住我的嘴巴,压低了声音道:「嘘,你敢出声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这声音……是「卡波斯」路德维希!
「乖乖配合我,小白脸……你也想接下来的日子过得轻松一点吧?跟了我,你不会吃亏的……」
路德维希的声音虽然很轻,可是听得出很激动。
原本我还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可是当他将那毛茸茸的大手伸进我的囚服里去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他是想干那种事!
我开始奋力挣扎,用力撞着铁丝网,动静大得惊动了几个临铺的狱友。黑暗中我听到身体翻动的声音和一两声咳嗽,可是没有人管我们在做什么。
路德维希毕竟是整个牢棚地位最「崇高」的人,即便发现他在搞同性恋,也不会有人过问。
而我的反抗则很快激怒了路德维希,他扬起拳头狠狠地打在我的脸颊上,我觉得脑袋一阵发昏,随即便失去了几秒钟意识。再度清醒过来,这个一身蛮力的男人已经摸索着褪下了我的裤子……
「我一点都不喜欢男人,可我已经半年没有碰过女人了,而你看上去要比别的犯人干净……」路德维希含含糊糊地说,根本不顾及我的感受,就要欺身上来。
我卯足力气,在他抓过我膝盖的一那,狠狠踹上了他的肚子!只听「哼」的一声,他掉到了床下。
离六点的集合时间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我已经睡不着了,剩下的几个小时,我像惊弓之鸟般蜷缩在床铺的角落,提防着路德维希再度来袭,不过他挨了我那脚后,似乎打消了继续侵犯的念头,直到天亮,他都没有再靠近床铺。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亮,看守敲打铁栅栏催促众人排队去操场点名。我在队伍中看到红头发的路德维希正和一个黑制服的党卫军军官说着什么,他的额上有道新添的伤痕……是昨晚被铁丝网刮到的么?
可能是感应到我的注目,路德维希忽然转过头来与我四目交接,随即便露出了一脸狰狞的表情!
我不怕他,这个浑蛋对我做的那些事并不光彩,谅他也不会四处声张。
因为众所周知,纳粹对「同性恋」深恶痛绝,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也有不下于千人的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