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着走出房间,伸手带上门。
“喂……”
门合了一半,停下,杨肆意微微抬头,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想吃蛋炒饭。”
“……要加火腿么?”
“要。”
“好。”
门内门外,一样沉默着。
杨肆意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最终黯然离开。
我爱你,可是我不能说。
因为太在乎,因为靠的太近爱得太久,所以才更加害怕失去。
面前是一扇窗,你在窗外,我在窗里。我日夜凝望着窗户上你的影子,用手指描绘它,用嘴唇亲吻它,却不敢推开窗门看看你。因为我不知道窗外的是你,还是没有你。
我站在窗前,如此痴迷,如此怯懦。
我爱你,可是我不能说。
原家在这一天陷入混乱。原因是一个装着录像带、照片以及文字资料的文件袋。这个文件袋被送到了各大新闻媒体的手中,揭露出一个让人十分震惊的事实。
——原笙并不是唯一继承人!他还有一个与他一样年纪的孪生兄弟!
资料中并未明确他那个孪生兄弟的姓名住址,但录像带中两个一模一样的四五岁孩童,以及几张模糊的、但看得清脸部特征与原笙极其相似的陌生青年足以让所有媒体记者如同吸食了鸦片一般疯狂起来。
从一清早开始,他们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群一群的往原宅涌来。好似不挖出什么惊天秘密来誓不罢休。
原老爷子站在阁楼上,看着一头银发的老管家举止从容的与一众新闻工作者周旋,他的脸如同凝固的雕像,一丝丝皱纹都好像是刀凿斧刻出来似地,无端端透着股杀伐之气。
“爷爷。”原笙来到原老爷子身旁站定,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去,眼中瞬时多了几分厌恶与狠意。
“周先生,请问原家是否有意隐藏原小少爷的存在?”
“周先生,请问原家的隐瞒目的是否是等待继承风波过去之后让原小少爷顺利接任?”
“请问原少爷对此知情吗?”
“既然原少爷并非嫡子,那么他的继承权是否还有待商榷?”
“您在原家生活了四十多年,请问您是否知道原小少爷的存在?当初的兄弟分离您知情吗?”
“十六年前的绑架案是否还有其他隐情?”
“如果没有知情人透露消息,原家是否会在未来向公众承认这位小少爷的身世?”
“……”
老管家保持着谦逊的笑容对周围记者的问题一一作答,只是眼眸中却愈渐淡漠起来。
随着这名小少爷身世的揭露,十六年前的绑架案也被翻了出来。甚至于原笙的父亲曾在酒店约会情人的录像都被调出来,作为佐证。
这实际上是个再老套不过的故事。
一个有钱有权的风流男人,对父亲强加给自己的妻子心存不满,便在外有了个年轻貌美的情妇。这个情妇不仅有美貌,还有与之相匹配的智慧与心计,她不仅在男人这边获得宠溺,还在男人的父亲——当时大家族的掌权者那里得到了承认——至少是默认。
男人的妻子当然不满,愤怒,可是为了家族的颜面,她还是忍了下来。
但是这种忍耐在得知丈夫的情妇怀孕、并且丈夫还打算让那贱女人的孩子当继承人的时候,达到了极限。
于是她在女人刚分娩的时候就把孩子抢了过来,理由冠冕堂皇——原家的血脉,自然要接受最好的照顾和培养。这个理由得到了原家上下一致的支持,甚至连一贯宠溺女人的男人都没有反对。
女人心中恨极,却引而不发。直到四年后,所有的怨恨才一起爆发起来。
绑架,枪击,对峙,谈判,意外,安眠药。
女人终于用枪杀死了男人的妻子,却没想到自己所雇的佣兵中混入了原家商业对手派来的杀手,在谈判的过程中一枪击中了男人的心脏。女人服药自杀,两个孩子中的一个在混乱中受伤失踪,另一个则在事件中受到了惊吓,失去了记忆。
由于男人的原配并没有孩子,这个幸存下来的孩童变成了原家唯一的直系血脉,站在了距离原氏家族继承人宝座最近的位置。
他的名字,叫做原笙。而失踪的那个,却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一直到十六年后的今天,那个孩子的名字才被重新提起。
原箫。
哥哥叫原笙,弟弟叫原箫。
笙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这句话如今提起,更像是个极尽嘲讽的笑话。
☆、第 9 章
“您说什么?爷爷。”年纪尚轻的贵公子显然还没有练就老人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颤音泄露了他的心声。
老人站在他身前不远处,背着手,有种凛然气势,犹如一把直指苍穹的剑。“笙儿,优柔寡断不是男儿之举。”
原笙双手颤抖,瞪大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前边的身影。
老人的说教还在继续。“当断则断,舍小利得大利,原家风雨飘摇四百年,区区一个赵启诚算什么。”
“人类是一种社会性动物,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都会向同类靠近,并且这种举动是不自觉的。这种情况放在双生子之间则更加明显。”
黯淡的光线不见旖旎,却有几分诡谲。太子削尖的下巴衬着黑发,白皙得好似终年不见阳光的黑暗贵族。
坐在他对面的人目光一闪。
“不用言语就能得到的默契,相似的癖好和习惯,有相同的喜好和厌恶的东西,看法与想法也接近相同……他们是一体双生,是相互的自己。这样的关系会令他们困惑。”
太子低沉幽昧的嗓音好似勾人入地狱的叹音。
“他们会想,到底自己是不是存在呢?这个世界上有两个自己,是不是其中一个多余了?别人眼中的自己,到底是本人还是另一个影子?如果受到别人的赞赏肯定,他们反而会开始怀疑自身的价值。”
“但是,正因为太过相似,当另一个被怀疑的时候,他们也会产生一种类似于自己被怀疑时的愤怒和不甘,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一个,也是自己。”
“不行!”原笙在理智接管行动之间便低吼了出来,双眼涨成血红色,“绝对不行!”
“笙儿。”
平平的一个音顿时令原笙的怒吼戛然而止。
理智回笼,原笙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这一次却不是愤怒,而是恐惧和自责。
然而老人只是叹了口气,连头都没有回,“笙儿,你对他的感情我能理解。但是这一次,你没有任性的权利。原家的下任家主,要为大局着想。”
就凭赵启诚对原笙的影响力这一点来看,就有除去的必要。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缕寒芒。
“可是爷爷,这是原家欠他的。”
“原家不欠任何人。”
“而且启诚……赵启诚他是G。Z……”
“能力越大,就越不能留。笙儿,这些我早就教过你了。”老人依然没有回首,也就看不到,原笙紧紧攥起的拳头,“赵启诚不可能为原家所用。”更大的可能是与原家为敌。
“没有价值的东西,没有存在的必要。”
原笙紧紧抿着唇,眼中光芒闪烁,他低下头,很久很久,才低低的应答,“是,爷爷。”
“你回房间吧。”
“是,爷爷。”原笙转身离去,一步一步,心底却在一直嘶吼着。
启诚,我不会让你死的!一定不会!
“如果一起长大,普通的双胞胎一般有两种状况。一种是怎么都看对方不顺眼,千方百计地想要抹去对方的存在,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另一种,则是沉迷于扮演对方的游戏之中不能自拔,每当有人将自己错认,他们便会在心底升起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感,然后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
“另一种情况则相当危险。” 太子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的冷芒,嘴角挑起一抹轻快的笑。
“人类容易被与自己相似的人所吸引,亲近的人总有相似的地方,比如我们平常所说的夫妻相。”
“如果双生子从小被分开,彼此并不知晓对方的存在。当他们长大之后重遇时,曾经的亲情,就很容易变成相互吸引的爱情。”
“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吧。”
“如果忽然遇到一个喜好、志向、习惯、人生观都与自己非常相似的人,并且这个人还与自己有着心电感应般的默契,能不爱上,才是奇怪的吧。”
原笙“啪”的一声关上门,背靠在门扉上,仰着头喘着粗气。
他的心脏噗咚噗咚地跳得飞快,充血的双眸看起来十分可怖。尽管身体似脱力一般,精神上却在此刻异常亢奋。
为了心底那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想法。
救下赵启诚,救下那个自己所爱的人,为此,他可以抛开所有,孤注一掷。
他设想如果自己此时放弃原家的继承权,以二十年的亲情为赌注向爷爷请求放过赵启诚,这样做,能够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大脑像接通电源的发动机一样飞速旋转起来,每一个细节都了然于心。然而无论如何计算,这个设想能够成功的可能性都太低太低。
原笙心里清楚,二十年的亲情说起来了得,实际上在爷爷心里,或许比不上一项企划案。那位老人从开始到结束都对原家鞠躬尽瘁,然而也只是对原家,而不是对原家的人。
他发自内心的仰慕他,尊敬他,却在心底某个地方鄙视他,瞧不起他。
他自认为自己至少在感情这一方面是要强过那位老人的。他的心没有莎士比亚剧里边的主人公那么多愁善感,但至少比老人的冰冷似铁要好上几分。他有爱的人,也有恨的人,他不是像爷爷一样的赚钱机器。
所以,他学不会像爷爷一样,亲手把自己所爱的人推向死亡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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