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医院作者:苏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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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医院作者:苏芸-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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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要做什么检查,他统统给病人交代得滴水不漏。就连拿药都有一手,我们科现在开药完全自由化。” 
  最后一句话着实惊到了我。 
  自从改用电子系统之后,医生开药就变得束手束脚,不管使用剂量是多少,开医嘱的时候就只能开整数——比如某药一瓶50毫克,一次用10毫克,每星期两个开药日,三天也好四天也好,统统开成一瓶;如果想加到15毫克,那么三天的那次就是一瓶,四天的那次就是两瓶……这也就罢了,偏偏出院带药也有讲究:按照医院的规定,出院带药不能大于一个星期的剂量。 
  又要不超量,又要是整数,又要够吃——每当有病人出院,就得有医生在电脑前皱着眉算最小公倍数。忙起来的时候,一天出院几十个,算着算着难免出错,被抓到了就是狂扣奖金。 
  谁说学医不需要数学好的?这话大错特错。 
  “开药自由化?这也有点夸张吧。”我终于把茶水擦干净了,“别说检查的时候秋后算账,就是平时,你拿半盒药的处方去,药房也不能给你出药哇。” 
  景琛非常轻微地笑了:“所以说他厉害。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但不管什么处方到他手里,都能兑出药来,碰到检查也查不出问题。而且有时候忙起来,谁也顾不上写病历,眼看要超期了,点开系统一看,他都给你写得妥妥帖帖,你只要点一下确定就好。” 
  我听得瞠目结舌——这还是
  护士么?这是全能超级赛亚人。 
  “所以,我们科是捡到宝贝了。”景琛间断地总结道。 
  “这么厉害的人,干嘛来白云医院?” 
  “白云医院怎么了?”景琛反问道。 
  我无言以对。 
  的确,从硬件上来说,白云医院无可挑剔。三甲医院,设施齐全,每年都有好几个国家科研项目,然而…… 
  我和景琛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出那个犯忌讳的词。 
  “我回去了。”我站起身来,几乎是与此同时,手机响了起来——急诊在叫我回去了。 
  匆匆赶过去,就看到救护车上抬下来四付担架,一众人等忙得人仰马翻。公路上出了连环车祸,一人当场死亡,三个人都是棘手的多发伤,我和外科整整忙到了晚上九点。我匆匆换好衣服,从手术室回到急诊的时候,正和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擦肩而过。 
  “警察来干嘛?”我随口问道。 
  “处理昨天那个患者的事。”护士站里,护士长正忙着,头也不抬地回答我。 
  连日来的疲劳积压着,我头脑里就像是一团浆糊,本该赶紧回去睡觉的,然而不知怎地,我鬼使神差地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殉情。” 
  “殉情……那就是两个人了?”我脱口而出。 
  护士长停下了写字的笔,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我,仿佛我在无理取闹似的。我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瞎问的。” 
  她白了我一眼,继续低下头写护理记录。就在我要走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看到主任没有?” 
  我一愣:“主任怎么了?” 
  “一整天都不见人,电话也不接,不知道去哪了。” 
  主任情绪低落有一阵子了,同样是高年资的医生,别的主任风生水起,他却只能在急诊委曲求全,难免有些不平衡。工作快三十年,他的收入还不如外科的主治医师,常被老婆嫌弃不会赚钱,连儿子的婚房都买不起。看着他的光景,我常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莫非他的现在,就是我的将来么?不,至少我不会结婚,也不会有孩子,无论是落魄还是风光,我就只有一个人。 
  护士长还在等着我回答,目光里有些许不耐烦。我拉回思绪,间断地说道:“不,我没看到他。” 
  得到了回答,她立刻继续手里的工作,仿佛我已经从空气中蒸发了似的。不知为什么,护士长格外的不喜欢我——当然,如果让景琛来说,那这一定是我的错。 
  我无
  可奈何地叹口气,准备离开了。走了两步又觉得该打个招呼,于是叫了她一声。 
  “护士长,我先回去了。” 
  她礼貌性地抬起头,张张嘴打算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凝固了。她的眼睛大张着,仿佛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过了片刻我才意识到,她看着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某一处。 
  我惊讶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于此同时,一阵尖叫声响了起来,夹杂着混乱的响动。 
  “怎么了?”我问护士长。 
  她却只是呆呆地站着,脸部的肌肉抽搐着,努力想说点什么却徒劳无功。窗外的尖叫声越来越响,我再没有耐心,冲到窗口向外望去。 
  急诊前的草地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还有人不断地从楼里向外跑去。在人群的最中央,静静地卧着一个人体,因为天黑看不清具体的状况。一股古怪的感觉从我的胃里升起,冰凉地蔓延到全身,我听见有人大声地叫喊:“跳楼啦!跳楼啦!” 
  我用力地眨眨眼,试图看得清楚些。草地上横卧的似乎是个男人,穿着雪白的衣服,在绿草上分外鲜明。他的体格很瘦,个子却似乎很高,脸摔在泥土里,看不清模样…… 
  “护士长!”我回头,大吼起来,“护士长!” 
  她终于动了,向前走了几步,却终于没敢走到窗边。望着我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她翕动着发青的嘴唇,颤声道:“该不会是……” 
  我发疯般地跑了出去,从护士站到门口的这条走廊变得无比漫长。我拨开围观的人群,奋力冲到那个人的身边,仔细辨认着那张因撞击而有些变形的脸。 
  是主任。 
  “回去吧。”景琛说。 
  我摇摇头,“再等等吧。” 
  我们在手术室外已经等了一个小时,和我们一起的还有主任哭个不停的妻子。我本该安慰她的,然而此时我的心里太乱,实在没有闲情逸致去说些不着边际的宽慰话。 
  半个科室的人都来了,全都低声交谈着,等候厅被笼罩在一片不详的“嗡嗡”声里,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声。我闭上眼睛,又一次回想起刚才的情形——那一幕简直像用烙铁烙在我心里似的,我简直怀疑它至死都不会消退。 
  我忘不了齐悦那时的眼神。 
  一片纷乱的人群里,只有他静静地站着,没有过来帮忙,也没有惊慌失措。隔着人群,我看到他的目光,奇异地沉痛,却又显得非常宁静。那目光触动了我,令我感到一
  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以至于我失去理智一般冲了过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知道什么?”我厉声问。 
  他什么都没说,任由我凶狠地摇撼他,仍然一声不吭。我渐渐清醒过来,丢开他准备去加入抢救的人群,他却拉住了我的衣摆,阻止了的动作。 
  “别去了。”他低声说,“已经没有用了。” 
  我感到一阵寒流袭过全身。他看着我,形状美好的眼瞳里空无一物,只有沉沉的黑色。那黑色迅速地蔓延开来,吞噬了我视野中的一切,吞噬了无边无际的整个世界——那是纯粹的黑色,那是死寂的、属于死亡的黑色。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普外科的邢主任脸色灰败,一语不发。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主任的妻子尖叫一声晕倒在地,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景琛。 
  “又开始了。”我低声说。 
  “不要胡说。”他语气坚决地训斥我,目光里却有一丝动摇。 
  我知道,他也想到了——想到了那个从没人愿意说出口的忌讳。 
  被诅咒的医院。 
  葬礼定在不久后,生活仍要继续,工作接踵而至。 
  科室里,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件事,只是偶然交换两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死亡的沉重将一切的不和谐都暂时地覆盖起来,就连护士长面对我的时候都变得心平气和。甚至有一次,她曾经比较长久地看着我的眼睛,用目光说道:轮到我们了。 
  我在心里想:至少不是你,也不是我。 
  她点点头,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事实上,我们一起工作了十年,可这就是我们之间最深入的一次交流。 
  转天轮到我值班,上午风平浪静,中午过后却渐渐忙了起来。快到傍晚的时候,诊室里还是挤满了人,明明早过了下班的时间,我却还是不得脱身。 
  理论上,我可以简单地站起来,宣布我下班了,让没轮到号的人去找夜班医生。但我很确定,只要我敢这样做,这些人的焦躁和愤怒会一起喷发,把整个大楼炸成碎片。而且在内心深处,我是渴望这样一直忙碌下去的——因为只要停下来,就不得不开始思考,而此时的我并不愿意去想什么。 
  又一本病历被推到眼前,我没有抬头,习惯性地问道:“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答。我心里一动,但很快平复下来——如果真的是“急”诊,那么护士会直接把他带到抢救室,而不是让他在走廊里等上两个小时。 
  “你哪里不
  舒服?”我抬起头,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那是个年轻男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仍然没有说话,皱眉看着我,显得非常局促不安。 
  我开始觉得暴躁。 
  “要是你觉得我会读心术,你可以不用说话。” 
  男人咳嗽了一声,终于开口了,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沈北华,而是另一个。 
  只在酒吧和某些交友网站里才会用的那个。 
  我像被雷劈中一样跳了起来。


    ☆、折兵损将

  “我是想……” 
  “闭嘴。”我低声喝道,一把拉住他的领带拖着他走出了诊室。那里还拥着不少患者,无论他想跟我说的是什么,我都绝不能让他在这里开口。 
  走廊里也有不少的人,我拉着他快速地走着,脑袋里嗡嗡想个不停。他叫了那个名字,而且我的确见过他,这就说明我们曾经在哪里匆匆忙忙地睡过一次。他妈的!!我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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