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矶野的这番话说出来,诸将也都不由地齐齐神色黯然下来,个个低头不语,显然不想再在这个令人痛苦的问题上多做纠缠,否则的话,恐怕胸膛里仅存的那一点战斗意志也要消耗殆尽了。对于浅井家的这些武将家臣来说,他们第一次觉得难以理解长政的决定,但是他们选择了无条件的服从,无论未来如何,他们都将为浅井家而战,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太阳挣扎着落入极西之地,余晖夜幕如期而至,
金崎城城墙上,
秀吉一双在夜色下显得有些妖异的眼眸定定地眺望着远处联军大营里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神色在淡淡的黑幕中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秀吉脸色变幻,迅即恢复到平常那种平易近人的温和表情,转身喊道:“是小一郎吗?怎么样?连夜撤退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脚步声渐进,羽柴秀长的脸从黑暗显露出来,秀长微微一笑轻声道:“兄长,已经全部准备好了。立刻就可以出发。我挑选了一条最稳妥的路线,川并众的船只已经赶过来,不出意外的话,两天后我们就可以从琵琶湖走水路回到南近江。”
“好!就让联军那帮家伙干等着吧!命令全军,立刻整装从南门撤退!小六所部为先锋,长康先行一步,负责联络川并众的船队,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秀吉断然下令道。
秀长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秀吉重新转过来看向城外的联军大营,面露一丝怅惘之色,喃喃自语道:“饿啊、真的好饿啊,……这种感觉……为什么摆脱了昔日那卑贱落魄的身份,成为人上人之后的我,却感觉愈发饥饿了呢?难道真的只有吞下这天下才能体会一丝充实的感觉吗?”
…………
北近江小城佐柿,
信长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席上,眼睛虽是朝着场中的舞女方向,但明眼人随意一瞥就知道信长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宴会上,完全是在想着自己的事。但一旁不停劝酒的城主粟屋越中守却始终脸上带着笑容,仿佛一点儿也不尴尬,时不时地还下席亲自向随行在信长身边的将领们祝酒,盛情之至,甚至详细地为他们指点了越过朽木谷的最佳路径,如果在场的无不是织田重臣,肯定以为粟屋越中守是信长的家臣,然而,看森长可、金森、中村等人脸上的茫然表情,很明显他们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这样,一场宴会在莫名其妙的气氛中结束了,信长以及随从们都被妥善安置在客房歇息,赶了那么久的路,无论人还是坐骑都已经到了极限,不得不说,粟屋越中守的意外热情款待,简直是雪中送炭,不仅让信长一行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从熟悉地形的粟屋口中得到了最合适的撤退路线,走这条路线至少能够节省近半的时间,相应的安全系数自然也能提高数成。
当然,信长不可能完全信任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虽然安然享受着盛情的款待但警惕之心没有丝毫懈怠,但从始至终,粟屋越中守表现得都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破绽,而且人的眼神是很难骗人的,而且凭信长那资深的看人本领,自然能够轻易分辨出到底是示好投效还是别有用心,因此信长也适当展现出自己的信任,毫不担心地在粟屋安排的客房内歇息下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深夜,城主卧室内,
粟屋越中守面无表情地坐在榻榻米上,手中擦拭着一把精致的肋差。
对面,粟屋的儿子内记正面红耳赤地抱怨道:“父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朝仓家的人已经对我家许愿,整整三万石的封领啊!父亲,能让我们鱼跃龙门的机会就在眼前,父亲今晚的表现已经让织田信长完全丧失了戒心,这更有利于我们行事。只要明日将他们引入人迹罕至的熊谷,以有备算无备,伏兵火攻之,仅凭那区区三千人,信长绝对难逃一死!这样一举便能出人头地的天赐良机就在我们眼前,为什么您要放弃?杀了信长这个嗜杀无忌的大魔头,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儿臣实在不明白!……”
“唰!”内记的话还未说完,只听室内一阵劲风拂过,铿锵之声清脆悦耳,炫目的白光凭空闪现,划过一道光弧,差之毫厘地停在内记的脖颈不足一寸处。那刀刃上森冷的寒意刺得内记情不自禁地浑身一颤,背后汗毛噌的全都一瞬间竖了起来。
“父亲、啊,父亲……”内记满脸惊恐、脸色苍白地浑身哆嗦着结巴道:“父亲,父亲大人。。你、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刀放下,太危险了。。”
越中守没有丝毫放下刀的意思,只是定定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直到内记的脸越来越苍白、越来越灰暗,仿佛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一般,充满了绝望之意。良久,越中守长叹一声面露一丝伤感黯然之色,布满皱纹的手一松,轻声道:“内记,记住,真正的王者从来都是受愚蠢的世人所诟病,然而,王者永远都是王者,宵小之徒终究是生不了大气候的……”说罢,越中守放下了手中的肋差,缓缓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内记,语气显得格外沧桑道:“内记,这个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不用心急……”
话音刚落,瘫坐在榻榻米上的内记登时神色剧变,手指不经意地扭绞在一起,连关节都被捏得发白,身形不自觉的有些发虚地向后退缩着,双眼畏惧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内心已是惊骇欲死:难道父亲已经知道了我的计划?!不可能!绝不可能!每次秘密会面,我都是小心翼翼谨慎行事,不可能被察觉的!可是,父亲刚才的话。。。分明是在敲打我啊。。。
看着越中守略显佝偻的身形缓步走出卧室,内记脸上的表情复杂中透着挣扎的彷徨和深深的犹豫。也许,曾经睿智无比的父亲依旧,只是自己的眼光还差得太远了吗?内记心绪澎湃的心里如是想。
可是,一切恐怕都已经来不及了。
夜半子时,月黑风啸,
佐柿城是一座小山城,城的东面是小山的崖壁,嶙峋陡峭,非通灵猿猴不能飞跃攀援,然而此刻,在呼啸的狂风中,仅能容纳下一只成年人脚的崖壁边缘上却传来无数沙沙的脚步声,黑幕之下只能看到无数模糊的黑影仿佛没有丝毫阻碍地在陡峭崖壁上快速行进着,很快便来到了正对着佐柿城背后的方向,只听整齐划一的轻微响动下,一条条银白如丝的毫光飞射而出,越过近千米的距离径直延伸到高耸的天守阁上,然后猛然绷紧,发出波的一声高频振动声。
银丝连接完毕,那些山崖上的黑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顺着银丝滑了下去,仿佛一个个超人似的根本不把近千米高空的危险放在眼里,不到一刻钟,所有的黑影便全部通过银丝直接飞到了天守阁外面的瓦顶上,一场刺杀即将开始。
龙战于野 第十二节 一场戏而已
天守阁顶层内门,
两名负责守卫的粟屋武士正跪坐着斜靠在木门上打着盹,门廊处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在两张疏于防范的脸上,忽然,两声微不可察的哧的轻响,只见两截黑黝黝色的锋利刀刃透门而入,径直穿过两人的胸口,露了出来。就这样,无声无息之间,两条生命悄然消逝。
木门被缓缓拉开,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门外无数手持短刀的黑衣人踮起脚快速涌入,然后迅即分为两拨,一拨大约十数人流了下来看守后路,顺便将一种特制的可以掩盖血腥味的药粉撒在两具仍倚在门框上的尸体周围,剩下一拨主力四五十人则驾轻就熟地选定一条玄关出发,一眨眼工夫幢幢人影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天守阁二层,客房,
虽然粟屋越中守的言行举止都足以充分证明其诚意,但是身为信长的贴身护卫,森长可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这是臣子应有的自觉。
森长可一袭便服,怀抱长刀,倚靠在门廊上正闭目假寐养神,而耳力却始终保持着延伸至极限的范围,倾听着来自周边空气中任何一丝一毫不和谐的波动,随时可以暴起施以最猛烈的反击。这种精神上的高度紧绷、**上的沉睡休息,也只有森长可这样已经灵肉合一的剑道高手才能做到,当然,更关键的原因在于,信长此刻就睡在他身后的屋中。信任,往往意味着不容推卸的责任,二者之间如影相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森长可期盼着第一缕曙光的降临,他就可以卸下背负的沉重使命,然而遗憾的是,黑衣人的秘密闯入唯一的目标就是刺杀信长,森长可身为堂堂旗本侍卫长恐怕首当其冲不得安宁,今夜注定无眠。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表面与沉睡无异的森长可猛地一跃而起,抽刀在手,昏暗中犹清晰可见那双锐利森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通向自己这个方向的廊道深处,好像在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不多久,果然,廊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不知哪里的兵器激烈碰撞声,这一次森长可终于神色稍变,不等来人赶到,便转身一把推开木门,大声喊道:“主公!快快起身,有敌夜袭!呃……”可是,剩下的话还没说完,森长可就愣住了,因为屋里的景象实在太过怪异,明明应该在熟睡中的信长衣着整齐地端坐在榻榻米上,正微笑着看着他,而身旁坐着的另外两人更是让本来就不属于智将的森长可有一种脑子快要短路的错觉因为那两人赫然正是佐柿城城主粟屋越中守以及他的儿子粟屋内记。
拜眼前这有些分不清究竟谁是袭击者的情况所赐,森长可呆呆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长刀,居然忘了下面该干什么。半晌,森长可才总算勉强回复了一点意识,神情怪异地迟疑着行礼询问道:“主公,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请恕属下愚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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