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太发出怪声。他单手拿着烟火,嘴里念念有词,身体随着韵律而左右摇摆。
「你在干嘛?」
「唱饶舌歌啊。」
「要不要盖在什么东西上面,拿去微波啊(注2)?」 (注2 「饶舌歌」和「保鲜膜」的日文发音相同。)
山田知道饶舌歌是一种音乐类型,故意开这种双关语的玩笑。但不知为何,良太却陷入沉默,然后皱起蚯蚓般的眉毛沉吟:「嗯……还算差强人意吧。」
「你这家伙,这时候应该吐槽我吧!谁叫你批评的!」
良太转过头看向路彦。
「小路,你说呢?刚才那个几分?」
路彦一根一根放着烟火,回答:「五十分左右吧?」可是,看到山田瞪着自己,连忙改口说「八、八十分」。
山田将十枝左右的烟火抓成一束,一把点燃,拿着有如火球般的烟火扑向良太。
「哇!」
良太发出哀号,四处逃窜。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那个超好笑的!」
事到如今,就算良太说「超」好笑,也只是火上加油罢了。山田一边叫嚣「妈的」,一边拿着烟火追打惊慌失措的男人。良太在沙滩上东躲西藏,最后索性冲进海里,大概是盘算火遇到水便会被浇熄吧。
烟火在碰到海水前便已燃尽。山田丢开烟火棒细长的残骸,直扑良太,抓住他的头压入海水里。不过良太的力气也不小,很快就挣出水面,反将山田拉进水中。
海水的咸味和冰冷一口气灌进山田的口中。山田连忙站起来吐出海水,又朝良太飞扑而去。谁都没有占上风,变成落汤鸡的两人在海陆交界处扭打在一起,最后山田随意揍了良太两、三拳才消了这口气。他没有多想就冲入海中,现在身体渐渐感到寒意,便上了岸以黑暗中唯一的亮光为目标走去。
路彦蹲在沙滩上,静静地继续玩烟火。看到浑身湿透的两个人,他喃喃地说声「像笨蛋一样」。
山田抢走路彦手上的烟火,一把丢开,抓住他的右手。
「咦?做什么?我不要,不要,放开我!」
大概是察觉到山田要对自己做的事,路彦的身体向后沉,两脚奋力踩在沙滩上拼命抵抗,脚边的沙子因用力过猛而高高隆起。
「喂,过来帮忙!」
良太听到山田的呼喊,一脸贼笑地抓住路彦的左手。
「放开我!」
两人分别抓住不断挣扎的路彦两侧,向前奔跑来到岸边,同声说「预备」,下一秒便猛力将路彦扔进海里。
浪花飞溅,路彦双手摆动,在海里不断呛咳,好不容易才浑身湿透地走上岸。海水不停从他的头上滴落,衣服也紧贴着身体,过于纤细而显得瘦弱的体格完全暴露在幽暗的月光下。
「太、太过分了!」
路彦大大地挥动右手,朝另外两人走去,走到第三步时却被沙子绊到脚,一个重心不稳,颜面直击沙地。山田和良太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
见两人笑得张狂,重新站起来的路彦又朝他们猛冲。不过,他毕竟不擅长和人动手。待他靠近,山田稍微向右闪躲,顺带拐他一脚,又令他跌倒在地。由于路彦摔倒的背影实在太可笑,两人冲着他的后背哈哈大笑。路彦缓缓站直身体,这次已经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要这么生气嘛。」
山田用力搔弄闹别扭的路彦湿濡的头,抓住他的手拉他站起来,把人带到放置烟火的地方。
「来放烟火吧,拿去。」
山田点燃单调的烟火,路彦虽然接过去,但还是扳着一张脸。山田抽出拿在手里玩的烟火,一根一根插在湿濡的沙滩上,也让良太帮忙插,只见一只烟火刺猬在直径约五十公分左右的空间撒野。把烟火全部插完后,他从外围依序开始点火。
一开始只点燃几根,跳动的火花形成连锁反应,所有烟火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冒出白烟,最后一起喷射出火光。有的烟火很细,有的色彩缤纷,有的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所有元素混杂在一起,美得别有风味。
「好漂亮。」
路彦蹲在沙滩上,忘我地看着烟火。
「大哥,你偶尔也会做好事耶。」
「「偶尔」是什么意思!」
山田又对良太拳打脚踢,烟火也在这时熄灭。烟火在点燃时华丽绚烂,熄灭后却只剩下烟味和袅袅升起的白烟,总让人无端觉得很难过。好有趣、好快乐,但最后让人觉得很落寞。
余烟往陆地的方向飘去。起风之后,山田打了个冷颤,对蹲在地上的两人说「回去吧」。
◇◆◇
山田和良太住的公寓有一间三坪大的房间、客厅和厨房。虽然这间公寓是由普通的不动产公司管理,但是山田所属的组负责罩着那间公司,又有组长当保证人,所以他们能以便宜的租金租下公寓。
浴室很狭窄,只能轮流使用。山田淋浴出来后换良太进去,路彦只穿着一件内裤蹲在玄关。山田从冰箱拿出啤酒喝了一口。墙上的时钟正要指向三点半。
电视只剩下购物频道可看,没有其他选择。这时候,良太也洗好澡来到客厅,看到山田的啤酒便喃喃地说声「真不错」,接着倒在沙发上,不到一分钟就「呼、呼」地发出不像是人类该有的鼾声。
山田嫌良太的鼾声太吵,于是撤退到三坪大的房间里。不过,即使关上房门,还是隐约可以听到怪兽的鼾声如雷。
他坐在床下,小口喝着啤酒,这时门把忽然被人转开。路彦的腰上围着一条毛巾,驼着背走进来,手里拿着山田借给他的内裤。
「你干嘛不穿内裤?」
「那个……这条内裤有洗过吗?」
山田粗暴地抢过路彦递出的内裤,拿过来闻……的确很可疑。因为看起来像是干净的,所以不小心拿错了。
「不要那么奢侈,反过来穿啊。」
「我、我不要!」
山田不得已只好再拿一件新的给路彦。路彦一拿到新的内裤,便先拿起来闻,这个动作顿时激怒山田。他趁路彦穿到一半,便拉住内裤的松紧带,使得路彦露出半个屁股。路彦一边喊着 「你很烦耶,快放手」,一边挡住自己的胯下,蹲坐在地上。
山田玩腻之后便放开手。一获得解放,路彦一边压住内裤的松紧带一边问:「我可以在这里过夜吗?」
「学校怎么办?」
「我有跟室友说,如果我没有回去,就帮我跟老师说我头痛在房间里睡觉。」
「那就好。」
路彦钻进山田身后的床,山田将剩下的啤酒一口饮尽。既然不用送路彦回宿舍,今天就不需要再开车。
今天去玩具店采买的时候,二帮主订的玩具盒子有些刮伤。虽然只是小瑕疵,但山田心想这正是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便对老板百般刁难,最后杀到原价的八折,不过还是要求店家在收据上写原本的金额,赚到的两成当然落入他的口袋。虽然他百般不愿意帮二帮主跑腿,却得到出乎意料的收获。
他威胁老板再多送一些东西,老板便从店里拿出烟火。良太见状说:「二帮主看到有免费的礼物可拿,一定会很高兴吧?」不过,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交给二帮主。看到烟火时,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路彦的表情。一思及路彦可能会喜欢,明明自己已经不是小鬼头了,却忽然很想放烟火。
听到沉稳的鼻息,山田回过头看到路彦趴在床上,将脸埋入枕头里,脚掌则是露在床铺之外。他的单人床对路彦来说已经太过狭小。山田更深刻地感受到,路彦真的越来越高大了。
山田很早就开始长高,小学五年级时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一百六十五公分,因此经常被误认为高中生。他的眼神称不上友善,被人瞪时也不是乖乖低下头的个性,所以时常被国高中生的小混混纠缠。
起初他经常被打得落花流水,不过习惯和人斗殴后,就连和警察对峙时也有一半的胜算。进入国中的第一年,他被凶神恶煞的高中生缠上,两人大打出手。对方在他的殴打下,撞上某家已经打烊的店铺的展示橱窗,将玻璃撞个粉碎,简直像在看特技演员的表演一样。不过,对方并不是特技演员,所以全身受重伤,需要六个月才能治愈。就这样,山田被送进少年感化院。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污点。
母亲在生下他之后使撒手人寰,所以山田完全不记得她的样子。父亲则是一个酒精中毒、无药可救的男人。不过,父亲恶劣的程度跟良太父母相比仍是望尘莫及。良太的父母共谋杀人、骗取保险金,夫妻俩现正恩爱地服刑。他们似乎五年后就能出狱,但是良太说这辈子不打算再见到他们。被杀害的男人……是良太同班同学的父亲。
山田觉得,他和良太就像磁铁一样。小学的时候,他用铁沙做过实验,知道铁沙会被磁力吸引。好的东西和不好的东西分别拥有磁力,他觉得坏蛋自然会被吸引到坏蛋聚集的地方。
山田目不转睛地打量起路彦的脸庞。路彦有完整的家,父母都是规规矩矩的人,又就读升学名校,今年才十七岁。被坏的磁铁吸引过来,总有一天也会学坏吗?不过……山田觉得路彦应该不会学坏。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路彦虽然会喝酒和抽烟,但也仅止于此。
老实说,他和路彦并没有共同的兴趣。路彦穿的衣服太朴素,个性很阴沉,动不动就闹别扭,又很孩子气。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跟路彦厮混在一起?他自己也不明白。
一思考这些问题,便让他觉得头痛,于是他关了灯爬到床上,把睡在正中央的路彦推到角落。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显得过于拥挤,但是再怎么样都好过睡在地上。
他无法躺平,只好侧着睡。路彦大概是被山田推到角落而醒过来,在墙边动来动去,最后紧贴在山田的背上。
「……别靠过来。」
山田扭动背部想隔开路彦,却感觉到硬挺的东西抵在他的大腿上。即使隔着衣物,他也能感觉到那样东西有多么滚烫。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