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炎阳流火,许景陌断断续续考了半个月的试。尽管他沉得住气,考完的那天下午还是顿觉轻松。他和赵衍也半个月没见面了,想念是一只蚀骨的虫,在恋爱的人心里蠢动难忍。他原先也没觉得怎样,而这场小离别却让他焦灼起来,可见恋爱让人骄纵,一旦有了观众,喜怒哀乐都开始膨胀。
他往S大找赵衍,赵衍早考完了试,有几篇论文要咨询老师意见,也还留在学校。赵衍拿着几张A4纸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迎面就看到等着的许景陌。两人这许多天没见,心里想的着急,举止上却都礼貌谦和起来,只是说着说着话就笑了。
赵衍一边走一边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家?”
许景陌道:“这两天就回,我爷爷生病了。”
赵衍忙问:“老人家怎么病了,严重吗?”
许景陌摇头:“我不知道,我妈只说病了,让我考完试赶紧回家。”
赵衍应了一声:“嗯,今天我把论文打印出来交上。明天我们一起回去吧。”
他像在说理所当然的事,许景陌却愣住了。
赵衍停住望着他笑:“怎么了?”
许景陌说不出话,赵衍摸摸他的头发,说:“别担心,老人年纪大了总会有些小病。我看爷爷精神很好,不会有事的。”
许景陌点点头,心里一阵感动。
赵衍好起来,真的好到让人无法不深陷。
两人翌日就订票回家,飞机票是买不到了,只能坐火车回去。下午两点出发,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两个大男生索性就订的硬座。两人都没拿多少东西,轻装上阵,兴致很好的像是出游一般。窗外景色变换,火车不快不慢悠悠的行驶,赵衍话多,许景陌听他天南海北的聊天,也不觉得闷。夏天火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太冷,许景陌缩在窗边似睡非睡的听他说话,偶尔应一两句以便话题继续。后半夜车厢里温度更低,许景陌冷的睡不着,赵衍看四下人都睡了,也不避讳,伸手揽过他来抱着,两人身体靠着会好点。许景陌被他火热的胸膛从背后贴着,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两人就别别扭扭的维持着这个姿势睡了,睡着了谁还管呢,一切都会顺其自然了。
第二天许景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火车上已经有人走动。赵衍偎在他颈边还睡着,他轻挪了两下让赵衍睡得更舒服些,望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太阳一点一点跳脱出水平线,霞光逐渐铺满了天际。
待阳光透过窗子照射在赵衍脸上的时候,他醒过来了。偏了偏头,他看到许景陌在一片晨光里望着窗外发呆。稍微坐正了些,他紧了紧揽着他的手,迫使许景陌转过身来看他。他微微笑了,对他说:“早。”
许景陌回应:“早。”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站下车。赵衍还非要送他回家后再回去。许景陌也不舍得此刻分别,于是两人又打车往许景陌家而去。
许景陌家在一座老楼区,小区铁门上爬满了蔷薇,他家在一楼,隐藏在最里面。赵衍跟着他转了几条路,小区里一片寂静。夏天的上午,似乎所有的人都有事出门了,到了家门口还是一片寂静。两人走得极慢。
许景陌指着家门对面,说:“韩维维家就是这。”
赵衍笑:“她还敢见我吗?”
许景陌说:“你吓坏了她。”
赵衍无辜的道:“这不是我的错,她也吓坏了我。”
两人不由的又笑了。
许景陌说:“我到了,你回去吧。”
赵衍望着他:“我看着你进去。”
许景陌无法,只好去开门。然而开门之后发生的事,他永远都不想记起。
那是另一个世界,汹涌悲壮迎面袭来,撞的人几近窒息。那是一个噩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家门看到一切的。生活不给人沉溺的时间,就将快乐截止了。
笑意早僵在脸上,许景陌看到一大堆人站在院子里,熟悉的不熟悉的,他们在沉默的低头吃饭,一大碗一大碗的白菜豆腐汤传到手里,有些洒出了也不在意。地上到处堆积着杂物,混乱的像战场。还有几个穿着黄色衣服的打鼓敲锣模样的人。
院子被许多许多的人站满了,他们或站或坐的小声议论着,神色都很严肃。许景陌只认得几个,是他的叔伯之辈。一个女人看到了他,一把拉住他哭将出来:“陌陌!是陌陌回来了啊!”
女人大声哭了,顿时引得屋子里的人也走出来。许景陌望着女人胳膊上的黑袖章有些发愣。他隐约想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这么多的亲戚都在自己家。他被姑姑抱住了大哭,心里懵懵的,直到看到妈妈。
景陌妈妈看到儿子立即掉起了眼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许景陌突然有些害怕,他听到姑姑边哭边说:“陌陌,你爷爷去世了,你不要太伤心。”
许景陌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他挣脱开姑姑,疾步往屋里走去。
灵堂就地设在客厅,屋子里的电视机茶几沙发都搬走了,正中央放着一张床,床上盖着一条白布,看不到下面是什么。
床前放着香案、火盆,景陌的几个婶婶在烧黄纸,烟灰漫在半空中,只看到火光一闪就熄灭了。灰攒了半盆,香灰味呛鼻,闻不到其他味道。
许景陌心惶惶然沉下去,他不能相信,那个白发须眉的老人就这么没了。
太突然了,老人几乎没生过病,上次他还带着赵衍去看他,看他扎金山银山,扎摇钱树。怎么突然就没有了呢?
他愣愣的站在一边,不想靠近那张床。身边有人说是突发脑溢血,怕影响他考试所以瞒着,他也好像没听到。景陌妈妈拉他去院子里先吃饭,说院子里有同学找他。
赵衍在许景陌家门口站着,当然也看到了里面的情况。他一看到墙角堆的纸糊的祭品,就觉醒了。他担心许景陌出什么事,一直站在门口没走。
此时,他看到许景陌从屋子里出来,他站在院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太阳照在脸上使他眯起了眼,赵衍觉得他像是想哭,但是他终究没有掉下眼泪。
许景陌站在他面前不说话,赵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景陌妈妈问赵衍:“你是陌陌同学吧,和他一起回来的?留下吃顿饭吧。你看家里这么乱,也没什么好吃的招待你。”
赵衍忙道谢:“不用了阿姨,您不用管我,我看看景陌就好。”
景陌妈妈歉意的道:“那阿姨就不和你客气了,你想吃什么自己就去拿。阿姨手里还有点事,你先陪陪陌陌,我待会就来。”
赵衍爽快的道:“没事,您忙您的,陌陌我看着。”
景陌妈妈向他点点头,转身回屋忙去了。
所有的人都很忙,院子里压抑着一种肃冷的气氛,没人有空理会他们。
赵衍去拿了两碗豆腐汤来,放了一只勺子给许景陌,对他说:“多少吃点,接下来还有很多事做呢。”
许景陌坐着不动,他怎么可能吃得下东西。屋子里躺着的是一具尸体,还是从小把他养到大的爷爷的尸体,他还没回过神,哪里有心情吃饭。
赵衍不知道怎么劝慰他,只好陪他也坐着不动。
不一会,景陌妈妈带他进屋了,葬礼的有些仪式是需要他这个孙子参与的。
之后的一切都像是在梦里进行。
他跪在那张床前磕头烧香,由长辈中的一个伯伯教引,要跪就跪,要磕头就磕头,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闷的一声响。
一屋子的叔婶姑嫂手里捏着一块馒头,围着那张床边走边往中间坛子里塞馒头进去,走着走着,馒头塞不进去掉落了出来,人群中突然噗的爆出一声笑,严肃悲伤的气氛因为那声笑骤然变成了讽刺。
十点的时候,爸爸在院子里点燃了纸马,白灰飞扬在半空,都飞到景陌脸上去了。眼有些疼,他看不清纸马辉煌燃烧起来的样子,就立时烧成了灰烬,耳边响起震耳的哭声。
十一点,花圈开始摆满了院子,一直摆到院墙外面,里里外外走动着亲戚邻里,没人管赵衍,他也没走,一直在院子的看着许景陌。院子里闷热异常,走来走去的人踩着刚才白马的灰烬,阳光下又像烧着了。
后来灵堂里敲锣打鼓的奏起灵乐来,屋子里发出许久许久悲伤的恸哭,因为老人去的急,从医院接回来后就安在了长子这里,大多数人都是急急忙忙赶来的。许景陌站在一群黑色衣服的人中间,没有哭,只是面无表情的站着。
葬礼一直进行到下午临近傍晚才陆陆续续结尾,这时主人家才有空招待起客人来,景陌妈妈从酒店订的饭菜,晚上留了亲戚和邻里街坊在院子里吃饭。赵衍还没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着许景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挪不动脚。家里一片忙乱,自然也没人来管他,他也被当做邻居请到了宴席上。
许景陌接近两天没有正经吃饭了,火车上一晚的奔波加上白日一整天的磕头送葬,已经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和赵衍在院子里坐着吃饭,夏日的夜晚屋檐下开了电灯,瓦数不高,院子里昏黄暗沉也照不清晰。饭桌上的大人们脸上有种来日疲惫的凄然,有几个小辈在电灯下蹲着说话,其中一个突然说,你说爷爷是不是还没走,我看到院子里灯晃了。深暗的院子里,大家听着诡异,喊了一声那小子,但他还是坚定的说好像看到什么了,爷爷一定还没走。
一院子的人吃着饭,里屋突然爆出一大声响,像是桌椅推到了地上。许景陌被惊的颤了颤,紧接着里面发出刺耳的争吵。隔着窗子赵衍隐约听了几句,貌似是为了老人留下的遗产。人走茶凉,亲情在某种时刻也如此凉薄,老人刚刚送出家门,一家人就谋划着刮分家产了。
许景陌听到了妈妈的哭声,再坐不住。他起身往院外走去,再听女人的哭声他就要闷死了,他已经听了一天。
争吵让人心惊胆战,让他害怕。
赵衍自然也跟着他出来,院子外面挂着灯笼,照出一小圈一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