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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士身穿短袖衬衫,正在看一本周刊,一察觉岛崎靠近便缓缓抬起头。
“老爸……”岛崎一脸困惑,“怎么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啊,回来啦?等你好久了。”
父亲岛崎贤作似乎在酷暑中站了好一会儿,衬衫腋下都汗湿了,只见他一脸不悦调松领带,还神经质地抚了抚头上稀薄的头发。在大型电机公司担任董事的父亲竟然在非假日的这种时间独自来到他的住处,岛崎环视四周,不见轿车等着父亲,而父亲的神情也不像是顺道过来打招呼,难道有什么要事要谈?
“你就住这种地方?”
贤作仿佛看着脏东西似地瞥了一眼这栋二层楼公寓,当场皱起眉头。
“嗯,是啊……”
岛崎支支吾吾的,这时公寓一楼走出两名中国人住户,岛崎和贤作让出通道,只见两名男子大声说着中国话一面往大马路走去。
“这里不好说话,要到我家坐一下吗?”
“啊,好吧。”
贤作移动略显肥胖的身躯跟着岛崎来到二楼最边间的租屋,一开门,混杂汗臭的温热空气立即包围两人,父亲顿时皱起眉头,岛崎没看漏他的神情变化。进到屋里,岛崎把又扁又旧的坐垫翻了个面请贤作坐上,接着打开电风扇,但风扇只是搅动温热空气,还连带吹起了灰尘。
岛崎倒了白开水正要递给贤作,贤作开口了。
“好了好了,不用了,你给我坐下来。”
贤作那因为打高尔夫球而晒黑的手指着破旧的榻榻米,岛崎依言坐了下来看着父亲,在盘腿而坐的父亲面前规规矩矩地跪坐,岛崎不禁想起自己老是因为成绩不佳而被父亲责备的少年时代。唉,当时眞是不长进啊。
“你今年几岁了?”
“三十二。”
“如何?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父亲想说些什么岛崎大概都知道——“你过着这种不象话的生活,难道不觉得丢人吗?”这些话不用说出口也猜得出来。
“嗯,我是很满意啊。”
至少比待在老家好多了。
窗户下方,东京都电车鸣着笛呼啸而过,屋子微微震动,玻璃窗却喀哒喀哒发出相当大的声响。
“我看不可能吧。”
“什么意思?”
“你应该很厌烦这样的生活了吧,如何?我说中了吧?你就坦白说吧,我和你妈妈都很担心你啊。”
父亲那一厢情愿的说教又要开始了,总是如此。母亲先不谈,岛崎实在很厌恶父亲带着怜悯的视线。父亲是毕业于东大工学院的菁英,大儿子的他却毕业于二流私立大学文学院,毕业后没出社会工作,一心想成为小说家,至今仍过着浮萍般的不安定生活。
“你身为岛崎家的长男……”
实在不想在这种地方听到贤作那番大道理。
“不要说了,爸要讲的话我都知道了。”
“既然都知道,就赶快搬离这种地方规矩地过生活!”
“规矩?我现在的生活不就是规规矩矩的吗?我也是很正经地在过活啊。我和爸的价値观差太多了,您就饶了我吧。”岛崎忍不住口气重了点,“别再管我了好吗。”
父亲沉默了, 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恰巧看到一张岛崎贴在书桌前的纸张,那是长篇小说新人奖投稿简章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必胜”两字,可笑的是,岛崎的生活现状就是这副德行,所以他尤其不想让父亲看到那张纸。
“你得过新人奖,我也觉得很了不起,而且你还得了两次奖,背后想必付出很多苦心。你确实很有才华,一定是遗传到你妈妈吧,你妈妈和我结婚前其实也写过小说,听说她读女子大学的时候就得过论文比赛大奖,还提名过某项新人奖呢。”
父亲舔了一下唇。岛崎心想,上次和父亲见面是多久前的事了?两年?不,三年了吧?父亲原本就稀少的头发秃得更厉害,他老了很多,应该快过六十大寿了。
“可是啊,能够功成名就的小说家少之又少。大家都说新人多如牛毛,如果得的是芥川奖或直木奖又另当别论,只是得了个杂志新人奖,你不觉得前途很令人担心吗?”
父亲似乎对于立志当小说家的人的坎珂历程知之甚详。
“判断一部小说好坏的是读者,过不了多久,我一定成名给您看。”
“还要多久?”
“嗯,这就……”
其实自己也说不准,这种事怎么说得准呢?岛崎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榻榻米磨损的边缘画着。
“有个工作满适合你的,如何?有没有意愿试试看?”父亲倾身向前。
“……”
“我朋友正在找公司内部报刊的编辑,你对出版还满熟悉的,应该很适合。”
“当编辑吗?”
“嗯,收入保证比作家好,而旦那家公司营运稳定,不用担心。”
“您要我去那里工作?”
“是啊,薪水和工作条件都不错,等你事业稳定下来,也可以讨个老婆回老家来住啊。”
父亲是在暗示他不要让岛崎家蒙羞。
“如果我说不呢?”岛崎迎面看着父亲。
父亲的脸颊眼看着逐渐涨红。
“什么意思?”
“就是我拒绝的意思。我不打算放弃自己的梦想,我也有自信养得活自己。”
父亲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都做些什么事?不写小说了吗?”
“目前暂时在当影子作家。”
“影子作家?就是替公司老板代笔写一些自传什么的吧?”
“嗯。”
“哦……我也正想找人帮我写呢。”父亲坏心眼地撇着嘴说:“如何?有没有意愿帮我写啊?”
“您是在讽刺我吗?影子作家也是很了不起的职业啊。”
“不不,我不是要挖苦你。”父亲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向窗边,将半掩的窗户整个打开,从口袋拿出香烟点了火,“我再说一次,要改变心意就趁现在了。”
“不了,我不打算改变心意。”岛崎斩钉截铁地回答。
“好吧,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父亲猛地呼出一 口烟,岛崎在父亲身后看着他的这些举动。父亲像暴君,总是一味强迫他做这做那,上了年纪之后硬脾气还是没变;弟弟舂树则完全是父亲理想中百分之百的好儿子,脑筋又好,东大法学院毕业后顺遂地走上高级官僚的仕途。
“最近总觉得我们家好像变得四分五裂的,你妈学校没课的时候老是跑出去旅行,成天不在家。唉,怎么会这样。”父亲突然一脸寂寥地说道。
“是因为婆媳同住有些摩擦吧?”
“多少有争吵吧,可是阳子刚生完孩子,现在人在娘家啊。”
“哦,春树他们有小孩了?”
有孩子又不是什么値得诧异的事,事实上岛崎心里也没有任何感慨。
“是男孩子。”
“是吗,眞是太好了,请代我恭喜春树。”
“我会转告他的。那么我也该走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话声刚落,岛崎听懂父亲言下之意是断绝父子关系了。然而就在这时,父亲突然“呃!”的一声,口中香烟掉落窗户下方。该不会身体不舒服吧?岛崎慌忙起身察看。
“没、没事,不要紧的。”原本望着窗外的父亲回头看岛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老了,只是这么回事。突然头昏眼花啊。”
父亲挥了挥手离开了。岛崎从窗户往下看,父亲的香烟掉在一楼住户的洗衣机旁,还冒着烟,没多久父亲的身影便出现在公寓前方的路上,旋即消失在转角。
那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身影。
父亲离开之后,过了一阵子母亲葵打电话来。
“你爸今天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不知道是担心父亲还是人刚好在旅途中,好像是打公用电话,身后车辆往来隐约可闻。
“嗯,来过了。”
“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赶快给我结束这种不正经的工作,规规矩矩做事。哈……”他想爽朗地笑笑带过,笑声听起来却很空虚,“他还说我不肯的话就断绝父子关系。”
“断绝父子关系?他眞的这么说?”
“没有啦,他的说词比较委婉,不过差不多是这意思。”
“你眞的无所谓吗?”母亲很担心。
“那也无可奈何吧。”
“现在还来得及道歉,你看,老爸不是特地拨空跑去看你吗?以前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做呀。”
“可是就算是爸爸,也没有权利要我放弃梦想啊。”
“你们父子俩怎么都这么顽固。”母亲有些错愕,“不过不管你过什么样的生活,妈妈都希望你好好努力哦。”
“谢了,只有妈还站在我这边。”岛崎自嘲似地笑了。
“如果你现在的工作不做了想回家来,随时告诉我哦,我来和你老爸说情。”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工作还顺利吗?”
“嗯,我现在在替一个有钱人家少爷写类似传记的东西,全副精神都在工作上,很忙,也很充实。”
“这样啊,只要你做得起劲就好了。”母亲似乎觉得很安慰。
“对了,听说舂树他们有小孩了。”
“是啊,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喔。”
“后继有人眞是太好了,岛崎家的事只要交给舂树就放心了。”
母亲没有回应这句话。
“我啊,就只担心你。”
“妈你就是爱瞎操心,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你是晚辈,讲话不要那么刻薄。”
你一言我一语的,母亲的牢騒恐怕没完没了。
“妈,听说你最近常出门啊?”
为了避开烦人的牢骚,岛崎巧妙地转换话题。
“你怎么知道?”
“爸讲的啊,他说妈老是不在家。”
“你老妈有时也想要散散心嘛。”
“嗯,说得也是。”他半挖苦地说道:“和媳妇处得来吗?”
“嗯,我跟阳子处得还不错呀……”总觉得母亲似乎不想让他担心,“你啊,也赶快结婚就好了……”
唉,母亲又开始发牢騒了,岛崎一方面觉得郁闷,一方面想起了小雪。
“妈,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想和她结婚。”
“眞的吗?”母亲的语气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现在讲这些还太早,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