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翎翘着腿跟景灏天一同坐在后座,斜着眼看了看景灏天面色不善,再斜角度看了看前排云初的侧脸,晒然笑了推一把景灏天:“怎么灏天?难道今天是你伤着了?”
换做平时这种流氓炮弹一到景灏天身上,定然火力增倍变成巨型炸药反射回去。然而今日景灏天任凭华翎寻开心,淡淡瞟了他一眼竟连个水漂都没有冒出来。华翎原本搭了个台准备开唱,上了台才发现竟然是自己唱独脚戏,害他一时老不习惯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到了北山乡村的路狭小车子开不进去,只好把车子留在路边四个人步行进村。村外有一片牧场,四双前头先走一路小跑奔着牧场外的一排平顶屋而去,等景灏天带着华翎和云初到屋外时,他已在往外牵出来两匹马,都装好了辔嚼坐鞍。
华翎眼睛一亮,不客气地上去牵了一匹,踏着脚蹬敏捷地一记跨了上去:“这就是你在上海的跑马场买来的?灏天,果然好眼力啊!”说完拎着嚼绳在马腹踢了一下,踢踢踏踏沿着田间的泥路小跑而去。
四双把另外一匹牵过来给景灏天,景灏天仍旧沉着脸不吭一声,接过缰绳踏马上鞍,跟着华翎踢踢踏踏也去小跑。四双看两人沿着场边跑起来,倒跟他自个儿跑马似的开心,时不时叫上一声好。回头看到云初怔怔站在原地,四双拍着手凑过来跟他说话。
“徐秘书,今天少爷怎么了?谁惹他不痛快了?”跟着景灏天十几年了,四双自然是知道景灏天的。往常少爷心情不好却是越发要闹腾的,今日怎么转了性变成了这副怪异腔调?
云初听见他问话,回神淡淡一笑敷衍:“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可能他有心事吧。”
“是这样吗?徐秘书,你要对少爷好一点啊,其实少爷他人挺好的。要不是咱们夫人的事,少爷的脾气不至于这样的。”四双爱唠叨,眼睛一直跟着那两人两马转悠,嘴上却仍停不下来。絮絮说着,巴不得所有的人都能喜欢自家少爷,都对他好一点。
除了茶楼那次的传闻,云初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起景灏天,原本该是不感兴趣的,却不知为何下意识想要多知道些关于那人的事。
“你家夫人出了什么事?”
“唉!少爷小的时候,景家有个管事,最早是个码头上搬货的穷落魄。后来老爷看他做事认真,就招他进门做管事。大约隔了两年不到,那人不知怎么和夫人就……老爷知道之后,那个男人就卷了一笔钱,带着夫人一起走了。那时候,少爷才九岁。” 四双回头来看了云初一眼,似乎对他直呼其名颇不认同。“所以少爷最恨那些穷酸落魄的人,表面看来不知多可怜,等他有机会的时候,他们会不择手段坑人害人。少爷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他一向做事狠绝,能不给别人机会,就不会给人机会。”
“那么在他出国之前,是因为什么事情才逼死了那个叫桃哥儿的小倌?就因为他恨穷人?”
听云初问起这事,四双倒是挠着头想了想,才想起他所说的是那一件事来。四双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露出不屑和愤恨:“哼,那件事情,外头的人肯定都针对咱少爷了。实际上那个人是咎由自取的。那个小倌是华翎少爷喜欢的人,当时年纪轻,华翎少爷不知怎么迷恋他迷恋得不行,总要去捧他的场送钱去给他花。少爷有时陪着华翎少爷去他那里,那个人花言巧语骗得华翎少爷团团转,却暗地里贪上了少爷的身家。咱们少爷向来不爱那种事,哪里肯理他。他就跟华翎少爷说少爷对他不轨,挑拨他们俩差点都翻了脸,曾为了那个人当众在楼里打起来。再后来一次,他跟华翎少爷约在一个地方见面,华翎少爷赶去,竟然被十几个人围起来揍得差点没命。那个小倌对少爷说,反正华翎喜欢他,他想要怎么玩儿他都可以。要是咱少爷不买他的账,他自然能把华翎整死。”
四双愤愤地诉说着,对那人该是咬牙切齿。小倌有华翎好好对他不肯安分,动了脑子去害华翎,景灏天重兄弟情义,就派人去把那小倌的身家清白毁了。至于后来那人自己吊死了,也是自己活该。
云初静静听着,想起为了王水根的事去求景灏天的时候,对他最初的印象,确实是狠辣决绝的。而故事背后的故事,却不是一句是非能断。看景灏天策马追着华翎赛跑,云初心里微微触动,不知怎么又想起跟那人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桥段来。
两人跑了几圈马,北山下的村上里有三个人出村奔着牧场而来。景灏天跳下马背,把马绳给了四双,抽出手帕擦汗朝着云初走来。云初看他有些气喘额上渗着晶亮的汗,神色却比之前要好看些了,还没开口,他先已凑在耳边低语:“很痛快。等你体力恢复一些,我改天也带你过来跑两圈。”
云初脸上一热没去接他的话,心里却又恍惚一阵荡漾。但不知今日自己是怎么了,这般容易受景灏天影响。
村里出来的三个人有一个老林是受雇帮景灏天照料马匹和牧场的,另外两个经华翎介绍,正是景灏天这次过来做买卖的对象。那两兄弟祖上是地主,现在家道中落,便要把整座北山卖掉维持生计。刚才景灏天骑着马兜了一圈,看过山上还留着半坡茶树,山体又是肥沃的黑泥而非山石,开垦出来种植茶树是可行的。
“那么,开个价吧。”不用那两人大肆吹嘘如何适合种茶,景灏天干脆地问价。
“不二价,十万银元。”兄弟两人没料到对方这般爽快,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竖起一只手正反摊开。
“不二价,六万。”景灏天嘴角浅浅一笑,挑眉看他们两人。
兄弟两同时愣住。其中一人有些郁愤,对方当他自己买的是什么?是山!是整座山!因为急于脱手筹钱都没有开很高价,却哪有这样杀价的?然而景灏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他们兜着手佝偻着背缩成一团精神状态极不佳,脸上更是悠然:“六万,全部付现钱。你们需要考虑的话,三天。”
说罢景灏天叫老林把马牵去安顿好,转身要走。四双和云初不明所以,只好跟上。走不到二十步
,身后传来话音:“六万,成交!”
景灏天遽然而笑,站定身回过来点头:“好。你们准备好契据,三天后可以马上交易。”
回去的路上华翎问起景灏天为何能把价钱砍成这样,景灏天一手支着下颌望窗外:“你看他们样子,那两人抽大烟的,肯定是欠了债急着用钱才要把祖山卖掉。所以只要不要太过分,多少钱他们都是会卖的。”
“那他们卖了山还了钱,还去抽大烟,往后可没好日子过了。”四双开着车插嘴。
景灏天冷冷一笑:“我是生意人,没必要帮他们考虑这些。他们抽大烟败家产是他们自己的事,当然要自己承担后果。你以为他们拿到钱会先还债还是先买大烟呢?”
“灏天,你之前输往国外的茶叶都是在各大茶庄拿的,自己种,会不会风险太大?”华翎只听他说过想要雇人种植茶树,没想到他这么快行动,颇有些诧异。
“哼,在茶庄拿风险更大。这些人眼看单子大了,都会坐地起价,到时候发不出货来,损失的是我的信誉。就最近这一单,祈氏茶庄以次充好给我的货,虽然在码头上就被发现了,却拖延了我的交货期。当然,按照合约,所有损失都由祈氏茶庄来赔偿。”景灏天伸手到前座揉了揉云初的发顶,声音里闷着笑:“还记得吗?姓祈的龟儿子就是上次在澡堂里占你便宜的人,回头我得好好跟他算算这笔账。”
云初听他跟华翎谈着话头又转到他身上来,想起上次的事脸上又是一阵热浪。然而听他话语,那次事情之后他不仅让人去砸了周虎的场,居然还打探了对方的来路,可见祈晟那事他是没打算善罢甘休了。心里隐隐觉得,茶叶事件怕不是这么简单。
☆、(十九)
大年初八是陶氏珠宝行东家的好日子,以为二少爷日本归国洗尘为名,在镇上的大宅子里设宴一天,宴请亲朋和生意上往来的好友,嘉善当地政府的要员但凡能攀上关系的也都邀请了。除了与生意人和政局要员联系感情,陶太自然也希望能促成儿女亲家之类的好事。
陶家大宅刻意从内到外修饰了一番,场面铺排得极气派。院子外面搭了戏台,正对着设宴的客房,中午隔着窗子就能边吃饭喝茶边看戏。另外的套间内设下了牌桌,供下午不看戏的人推牌解闷。大宅门外还预定了十几辆黄包车,若有要去城镇逛街游玩的则可随喊随走,所有费用一律晚宴结束后结付。
陶太里里外外招呼宾朋忙了一个上午,快到饭点在客房门口碰到了儿子。陶然一身白西装英挺帅气,只是鼻梁仍留着一道浅浅青红痕迹,嘴角甚至结有未脱落的血痂,整体气质为此大打折扣。陶太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汗,心疼地看着他脸上被他称为“摔伤”的伤痕:“你金伯伯和嘉爻应该快到了,刚景老爷说他派了儿子开车去接,阿然你去门口迎接看看吧。别怠慢了金伯伯他们。”
宾客名单都是陶太制定跟进的,陶然听到姓景的不由脑子里一震,脱口便问了句:“景老爷可是西塘首富那位?”
然而陶太忙着跟进布置匆匆走开了,手帕也没及拿走。陶然不得回应只好依言向门口走去,走到院子里听身后祈晟叫他:“然表哥!等我。”回头祈晟快步从楼上冲下:“你去哪里,我跟你一道去。”
陶然点了点头跟他往大门外走:“怎么了?不陪你爹跟那些人聊聊天?”
“没劲。他们讲生意我又不爱听。那些个大家闺秀都用那种找对象的眼光看着我,我受不了了!”
“呵,受不了也不行啊。躲来躲去还不是一样?我去门口接金伯伯家的小姐,你有兴趣跟着一起来吧。”
祈晟抱怨了一声,无奈只好跟着出去。
景灏天面无表情坐在车内前排座位,沉默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