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满身阳光的西班牙男人离开了。
此后,罗迪度过了一个持续的低潮期。
疲倦的应付生意,疲倦的应付人际关系,王朕离开马德里去米兰之后,他也终于决定要回北京了。怕父母顾不过来两头的店铺,他干脆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他当然不知道在他走后,仍旧会不死心的习惯性的跑过来刻意路过他店门口的Alonso每次看着那个牌子就会倍感雪上加霜。他有更烦心的事儿要办。
不近不远的一房亲戚,一个他小时候见过几次面,可以叫表舅的老人,在他回去探望之后没几天,撒手人寰。悲痛当然谈不上,原本也不是感情深厚的近亲,但是死亡终究令人压抑。在动物医院工作的堂哥特意请了假空出时间来陪他一同参加了葬礼,之后,两个人回到家,各自洗了澡,便泄了气一样坐在沙发里不想动弹了。
“跟你爸妈说了吗?”堂哥罗萧问他。
“嗯,发了个邮件,电话也打了。”
“那就好。”
“你歇些日子再回马德里吧,多住几天。”
“是,我也这么想来着。那个,不给你添麻烦吧?”
“那有什么可麻烦的。”
“我住你这儿,万一你……那个……”
“你走之前这段时间我禁欲就成了呗,再说最近也确实没有能让我特亢奋的。”
“你啊……上次网上跟我说你搬家了,我还以为你打算痛改前非重新开始了呢,结果还是老样子。哎,前几天你发照片给我看的那个大学生呢?白白净净的那个。”
“已经腻了。不过,再睡两次倒是应该还不成问题。”
“哥,你如果不是我哥,我真想说你是个渣。”
“就因为我是你哥,所以不会介意你说我是渣。”带着点儿坏气的笑浮现在脸上,罗萧抬手揉了一把堂弟软软的头发,“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
“你都二十八了,不想安定下来?”
“你想?”
“别扯上我啊。”
“所以说,你这个三十的都不想,干嘛要让我这个二十八的想。”
“我啊,也是今儿特别有感触。你说,人一辈子,一晃就过去了,认真,不认真,都是这几十年,也说不清楚是有劲还是没劲。其实关键是,你天生踏实,跟我不一样,遇见个真心对你好的,差不多就嫁了吧。”
“哥,你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比较现实。”有点儿没辙的笑了笑,罗迪在堂哥无奈的目光中站起身,“今天打电话叫外卖吧,累了。”
“嗯。成。”罗萧点了个头。
从那天起,他又在堂哥家住了一个星期。
这段时间,他要么到处走走,要么就给马德里的朋友以及自己的父母买一些要带回去的礼物。期间还去了几个老同学家坐坐聊聊,最后去了出国之前自己家那套租出去的房子,看了看情况以便转告父母一切安好。终于办完了所有琐碎之后,他决定回西班牙了。
罗萧把他送到机场,行李办了托运,拿着身上仅剩的一个放贵重物品的手包,他坐在候机厅椅子上,看着外头灰白的天发呆。
“想什么呢?”罗萧问他。
“哦,没什么。”醒过神来似的摇了摇头,他掏出钱包,抽出那张一直没有丢掉的名片。
Alonso。
这个名字让他忍不住想叹息。
“谁的?”罗萧稍稍凑过来看了看名片上的信息,“马德里那边的朋友?”
“嗯,一个旅行社的员工。”笑了笑,罗迪看着那个名字,喃喃自语一般念叨,“我在想,到底要不要他来接机……”
第9章 回来
罗迪终于还是给Alonso打了电话。
他都没想到对方怎么会接得那么快。
“你在哪儿?!”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在北京,机场。”不知为何心跳加速了许多,罗迪做了个不露痕迹的深呼吸,“十三个小时之后就到马德里了。”
“哦,那就是我这儿的……下午两点哈,没问题,一定准时到。”
“啊……”刚开始听见那个声音的紧张感还没消退,就被那个声音言语间的淡淡疲惫弄得局促起来,“抱歉,我忘了时差,吵醒你了吧。”
“吵醒了哪儿能这么快接电话啊。我还没睡呢。”Alonso笑了笑,和那大大咧咧毛毛躁躁性格不相符的低沉温柔的嗓音,就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送到罗迪耳朵里了,“迪,我很想你,快回来吧。”
突然被这么一说,拿着电话的人手腕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抱歉,我带的东西很多,自己拿不过来。”
“嗯,力气活当然要交给我了,我会用抓‘砸玻璃的Isaac’那种劲头帮忙的。”
嘴角忍不住上扬,眼里忍不住带着笑意,一种温暖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周身上下,罗迪不想去深究这种温暖来自何方,唯独不愿意结束通话的苦恼让他眉心一点点纠结起来。
“Alonso,那天,那样跟你说话,对不起,我……”
“道歉干嘛,那样的小事~我早就忘了。”傻傻的笑声传过来,弄得人心里发痒,“对了,迪,你以后可以叫我小龙。”
“小龙?”
“嗯~我前两天拜托外婆给我想个中文名字,她就说不如用谐音,叫‘龙’就好了。”
“啊,这还真的足够中国了。”忍不住笑起来,罗迪轻轻喟叹着说了声谢谢。
对方告诉他不用那么客气,什么时候下飞机了,就马上给他手机打电话。
Alonso说得足够轻松,但罗迪却听得不那么愉快。
他仍旧觉得亏欠。
自己之前说了过分的话,而现在,对方并不介意,或者说介意了却在为了不给他增加负担而装作毫不在乎。
这样的男人,难道不值得像自己堂哥说的那样“嫁了算了”?
是啊……就算相识只有短短的一个月。
那又怎样?那又能怎样?
“哥,你说,以后,好些年以后,我到底该算是哪儿的人?”
“啊?”
“我觉得可能我既不是西班牙人,也不再是中国人了。”
“干嘛突然问这个。”
“回北京,好多地方都别扭。”
“那是,你都走了十年了,能不别扭吗。就算每年都回来,可毕竟不是长住啊。”
“可我毕竟是土生土长北京人呐。”
“是,多少海外侨胞都是土生土长的来着,关键在别处呆时间长了,也就不纯粹了。其实乐观点儿好,说动人一点儿,大丈夫志在四方,说惨点儿,哪儿的黄土都埋人。高兴第一,想那么多干嘛。”
“你还真是会劝人啊。”被罗萧说得哭笑不得,罗迪扭过脸去只顾着看大玻璃窗外的停机坪了。
北京的天,一如既往是灰白色的,这是他在马德里时偶尔想念的颜色,可当置身这灰白色的天空下,又会忍不住去想念伊比利亚半岛炙烤的阳光和蓝到过分的天空。
人果然是奇怪的生物。
也许他一辈子都会在这种交互的想念中度过,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前者的思乡,竟然比不上后者的思人。
登机了。
罗迪反反复复的纠结缠绕全都在飞机起飞之后化作烟云。
他只盼着十三个小时快点度过,他只盼着飞机快点降落。
他的冷峻和淡然,需要马德里的艳阳那毫不留情的炙烤。
然后,等到他真的回到马德里,真的在巴拉哈斯机场满是阳光的玻璃走廊里看见那个正在等他的男人,似乎,所有的情绪,都已在刹那达到沸点。
“你果然没少带东西啊。”Alonso看着那行李推车上满满当当的各种手提包和拉杆箱,吹了个口哨,“恨不得把北京也一块儿带回来吗?”
“是啊,每次都这么想。”有点窘迫的笑笑,罗迪觉得自己不敢直视那双褐色的眼。
“来,我帮你推。”从对方手里接管了行李推车,Alonso抬了抬下巴,“去停车楼。”
“你开车过来的?”
“当然。”
“你不是跟我说过你没有车的吗?”
“啊,车是外公的,临时借用一下。”
“哦。”
“放心,我驾驶技术还是可以的,不会出事。”
“这一点我不担心。”
啊,真好,又能看见这个人了,总能让他觉得轻松愉快,总能让他笑,这个会跳佛拉明哥舞的马德里土著,这个流淌着四分之一华人血统的帅气男人,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让他觉得舒心愉悦。
而自己之前的拒绝,莫不是真的就等同于一种罪孽了?
愚蠢的罪孽。
上了车,两个人,和一大堆行李,就这么回到了那家挂了若干天暂停营业牌子的店铺里。
从后门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屋,彼此看着终于腾空的后备箱和后驾驶座,都松了口气。
“我去泡茶,或者,你要喝饮料?啤酒的话,可能没有了……”
“迪。”没有回答到底要喝点什么,Alonso伸手拉住对方,力道控制在不让罗迪逃走,又不会弄疼他骨感手腕的地步,“真高兴你又回来了。”
“我说了会回来的。”心里紧张起来,罗迪想挣脱,但是没成功。
“可你当时是真的生气了吧,我说那些话。”
“不,不是生气,我是……”
“是什么?”
“是……”
是什么呢?被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睛盯着,被那眼里明显的需求讯号侵袭着,罗迪觉得,自己恐怕什么都解释不清楚了。
当时被告白,被追逐,他只是在因为排斥感和恐慌而条件反射似的拒绝,而后来紧跟着的分别,和来自亲戚的死,以及堂哥的话,和对明明是生他养他故土的不适感,这好几层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罗迪心里那架天平的指针,终于刹那倾向了更能让他轻松和安定一方。
Alonso是个外国人,他们对彼此来说都是外国人。
可这个外国人,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
中国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
八字相合?
四目相对,罗迪眼看着对方脸颊在泛红,但那明显不是因为羞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