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馥浓前脚刚走,唐厄后脚就来了,仿佛掐捏着时间差做了一个交接,谁也没看见谁。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战逸非醒了过来。
四周一片白,战逸非动了动脖子,抬了抬手,一只手正在输液,另一只手被妥善且仔细地包扎好了。他看见唐厄就在身旁,似是熬了一宿所以睡着了。伏在自己身上的家伙造成了腹压,不太舒服,但这压力倒让人挺安心。
战逸非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的嘴唇仍很干涩,勉强动了动,发出了一点点声音。
“我守了你一夜,你没事就好。”唐厄也醒了,抬眼看他,一双眼睛微微泛红,似是含着泪。“医生说是急性肺炎,你怎么能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硬把病情耽搁成这样?”
“原来是你。”战逸非十分温和地勾了勾嘴角。这事儿奇妙且荒唐,他想起了早被弃在记忆墙角里的往事,并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梦外头夜色正酽,梦里头却是一片澄明。梦里的那个人从少年变成了成年,长着和唐厄一般深邃欧化的眉眼。
原来真的就是唐厄。
烧得头脑昏沉,战逸非一边轻轻喘气,一边吐出一句干涩的话,“你的脚伤……你怎么把我抱出门的?”
“你答应我既往不咎,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可你还是很长时间没给我电话,所以我昨天来找你了,结果却发现你倒在了自己家里。我让保安抱你下楼,还是托尼为你办的入院手续。”
十句话里掰了九句,但确实是托尼办得入院手续。
“对不起,恐怕你还是得去阿姆斯特丹拍摄大片。”战逸非想了想,又觉得以夏伟铭的脾气,被方馥浓这么一呛,品牌顾问的事儿铁定就黄了。他摇摇头,说,反正你伤没好,留在上海也好。
“怎么又不去了?不是说得好好的,你惹毛安德鲁了?”唐厄一惊,旋即又露出一笑,“我和他在巴黎时装周上见过,聊得还不错,我去说个情,他应该会卖这个面子。”
“谁捅的篓子让谁去解决。”战逸非移了移眼睛,看见唐厄的膝盖已完好如初,便问,“什么时候拆的石膏,我都不知道?”
“刚拆,我急着拆的。因为要去为觅雅拍片,我提前让医生给拆了。”唐厄笑着说,“如果瘸了,你养我呗。”
“我养你。”满心温柔的倦意,战逸非动了动手臂,对情人说,来,到床上来。
唐厄当然聪明,避实就虚的他没狡赖,反正赖也不定赖得了。他知道那些与严钦相关的艳照肯定触到了这个男人的底线,也担心娱记们的揭短会影响自己的形象。他顺从地脱鞋上床,钻进被子,在他额头上、鼻尖上、嘴唇上都落下轻轻的吻,像母亲抚慰病中的孩子。
最后他把脸埋在战逸非的胸口,只对他说,有些事也许并不是你看见或者听见的那样,娱乐圈脏,娱乐圈也可怕,如果你火了,总有些人恨不能把全天下的污水都泼你一个人身上。
童年的那一幕与现实如此流畅地咬合在了一起,他曾经一想起那些照片就血脉贲张,喉咙发痒,负面的情绪能一直从脚底腾升至会厌处,随时可能以最龌龊的语言发泄出来。可此刻却感到无比满足。好像所有糟糕的情绪于此刻都消解于无形。
战逸非闭起眼睛,侧过头去亲吻唐厄的头皮,对他说,我很喜欢你。
这话唐厄以前听了多次,但最近听少了,甚至听不到了。他同样感到满意且满足,抱着战逸非便又睡了。
在医院里住了一周,方馥浓从头到尾都没露面。战逸非不免心里搓火,心想那天白让他射了自己一身。
Amy跟着战圆圆去医院探望自己老板的病情,顺便向他汇报一周以来的工作。
“夏先生到了上海,这两天可能会接受电台或者电视台的访问。”
“你去联系一下夏伟铭的助理,约个时间我想与他再面谈一次。”
“可是,那个助理一听见我是觅雅的人就说夏先生没有空,然后很没礼貌地挂了电话。”
其实唐厄的确去打了招呼,他自以为秀场上聊了几句便算作交情甚笃,可事实是对方根本见都不愿见他一面,与觅雅相关的所有人与事,都被安德鲁夏彻底划入了黑名单。
“再约。”战逸非轻轻叹了口气,又问,“方馥浓呢?”
“馥浓哥……”战圆圆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他几天没来公司了?”
“是有几天,但是……”
“给他三天时间。”不客气地打断妹妹,战逸非说,“再不出现,就算他自动离职。”
其实方馥浓这几天并没闲着,在夏伟铭即将接受许见欧的专访前,找到了自己的好友。
第二十九章 与我白日宣淫(下)
方馥浓有一个逼人就范的设想;大胆又无耻,对象是夏伟铭。但他见不着他,许见欧能见。所以他得向自己的老朋友寻求帮助。
两个男人约见在广播新闻大厦里;方馥浓阐明来意,许见欧也不明确表达行还是不行,只是说;“听滕云说;战逸非两天前住进了他们医院。”
“嗯。”方馥浓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又把话题切换回自己的频道,“我查了夏伟铭的资料;我知道他的女儿在上海读高中;但也只能知道这么多了。我唯一能找到的是优酷上一个她自弹自唱的视频,看得出来这个女孩言行大胆,作风开放,深受欧美文化影响。她的体内同时存活着好胜与不安分的细胞,我能找到她。”
“夏伟铭对他的女儿非常保护,即使接受我的采访,也不可能在媒体上曝光。”许见欧切换话题的速度更快,他望着方馥浓,轻轻一笑就“急性肺炎伴有急性呼吸衰竭,听说要不是你及时叫了救护车,没准儿这会儿已经死了。”
“嗯。”
许见欧埋下了脸,肩膀轻轻颤抖。多年以前他得过一样的病,这个男人却是满口胡话,到最后也没把门给打开。他曾对爱情的全部执着与专注,如今看来轻如鸿羽,只是一个咀嚼起来令人捧腹的笑话。
他不甘心。他快被自己的不甘心给噎死了。
“战逸非得病其实不是因为淋了雨。他和一个女人还有那个叫他‘爸爸’的男孩去佘山漂流,结果那男孩从筏子上掉进了水里,战逸非立即下水去捞他,当时只顾着检查孩子有没有被石头撞伤,一点儿也没管自己。那男孩一直是滕云的病人,滕云上门照看过他几次,最近又去了,所以知道得很清楚。”许见欧顿了顿,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我觉着,你的老板不止有同性情人,连妻儿都有了。”
“也不奇怪,这种富二代,私生活总是很乱的……”方馥浓微微皱着眉,若非许见欧提及,他早忘了“妻儿”这一茬。
“我可以帮你,举手之劳。我本来就是采访者,不着痕迹地套他几句话,一点不难。”许见欧一板一眼,“但我不能白白帮忙,我要回报。”
方馥浓笑了,“只要别管我要钱,你知道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我不要钱,”许见欧也笑,“我要一个吻。”
话音刚落,方馥浓就放声笑了起来,边笑边转身走往门外——还没走出几步,他突然又折了回来,将许见欧摁在墙上狠狠地吻。这个男人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带了点莫名的狠劲儿,牙齿咬破了对方的嘴唇,狂热地吮起了唾液的甘甜与血的腥味。
牙齿碰着牙齿,舌头缠着舌头,许见欧搂住方馥浓的脖子,一样尽心尽力地回吻了他。
分开的四片嘴唇间牵拉出一条银丝,许见欧又抱了方馥浓一会儿,贪婪地嗅了一会儿他身上的香水味道,才沉下脸问:“你怎么能做到这一步?你这人不爱干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到底怎么才能做到这一步?”
这话问得方馥浓微微一怔,旋即马上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他这样的人是泰山崩于前也心坚如磐,跳亦不跳的。一悟就透,一点就通,这不是为了那笔高利贷呢么?
“岂止不爱干,简直是深恶痛绝。但你是美人嘛,”把心里头那点疑惑捂住藏好,方馥浓笑得无赖,伸手去摸许见欧被自己咬破了的嘴唇,“朱唇一点桃花殷,我若不淫自有别人淫。”
许见欧还要说下去,眼睛一瞥,马上收了声。
滕云来了。
“你们二人世界,我先走了。”方馥浓在滕云肩膀上轻砸一下,算是再见,没踏出门又回过头,指了指许见欧说,“记得答应我的事。”又指了指滕云说,“记得看好你老婆。”
方馥浓走出广播大厦时,正巧夏伟铭走进来。一头人工白发的夏伟铭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风度翩翩,左右跟着助理与保镖,排场夸张的如同总统出巡。他们俩还没来得及针锋相对打个照面,另一个人就从夏伟铭身后赶了上来。
“安德鲁!夏先生!安德鲁!”战逸非没听医生的劝,刚一退烧就离开了医院,他知道夏伟铭这个时候会来广播大厦录节目,他还不想放弃,想争取面谈的机会。
战逸非亲自出马是为了展现诚意,可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打动夏伟铭,甚至再多出百分之二十的顾问费用都没法打动这个男人,他根本连近身的机会也不肯给。
“我赶时间,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夏伟铭动了粗,一把推开了战逸非。手劲很大,脸上倒挂着一个公众人物的标准笑容,“只有无能的人才爱逞口舌之快,你的公关先生不是很能干吗?你可以让他来为你打造觅雅的品牌。”
保镖将觅雅的年轻总裁拉了开,创意大师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路谈笑风生。
战逸非愣在原地,他感到头有些晕,脸颊有些发烫,大约是体温又爬高了。还没转身,就看见了方馥浓。
这件事情无疑被这家伙搞砸了。两个人的目光匆促相遇,漂亮的凤眼被怨怼的眼神占据,战逸非一言不发就走了。
方馥浓看见战逸非上了车后座,唐厄也在里头,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随即露出了一个非常好看的笑容。车窗升起的时候,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