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你决定向家人摊牌的时候,我嬉笑着,毫不在意的说,那就告诉他们吧。可真正站到他们面前,我才知道要说出那句“我喜欢他,我要和他在一起”的话远远不是“那就告诉他们吧”这几个字能够表达的。
父亲和母亲的脸上一片空白,接着,父亲像发怒的公牛一样鼻翼张合,高大的身躯颤抖起来,抬起手,猛地朝我脸上抡。
我被打倒了。
狠狠地。
于是心里那一点点愧疚立刻不见了踪影,愤怒发酵,并且在看到他的拳头打向你的时候彻底爆发出来。
接下来的记忆犹如碎掉的玻璃,一片片棱角锋利,一触碰便会受伤,也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隐约记得母亲不知所措的抽泣,姐姐朝父亲大声说了什么,你抱着受伤的我,像是害怕被分开似地紧紧抓着我的手。
不孝子!你这个不孝子!
父亲在我的顶撞中越加暴跳如雷,不知多久的争吵过后,他终于吼出了那句话。
从今往后,你不要说我是你父亲!
我无所谓的“哦”了一声。心想,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我拼命想用调侃的语气与你说话,可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已开不了口。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沉重,晦涩,又酸又苦。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是我的家人,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无论他们曾经做了什么,他们都给过我一个家。
可是,我第一次的认知,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姑姑和母亲说,那孩子是不是有些问题,你看他的眼睛,总觉得……让人害怕。母亲沉默了很久,小声却坚定的说,他是我儿子。那时我躲在窗外,一米多高的窗台足以遮挡年幼的我。我不懂姑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害怕和别人不一样,努力伪装成和别人一样,却怎么也不一样。可那一瞬间,心底那懵懂的不安却被母亲那短短一句话抹平了,他是我儿子,我是她儿子,这对我已经足够。
可曾经给我以莫大安慰的话,隔了这么多年才被记起。在我已不再是她儿子的时候。
你握着我的手,紧紧握着,我用更大的力气握紧你,深吸口气站起身。
走吧,去你家。
你眼带担忧,看着我,将我抱紧,你没有留意到我的所有伪装都在那一刻溃不成军,没有眼泪,心却像被盐水浸过一样,冰冷地只有沉默。
你的父亲在越战中牺牲,把你养大的是他的战友,那时见到他,他已是白发苍苍。你跟我说,你养父从小对你寄予厚望,对你非常严厉,却也不乏慈爱。你很小就知道他不是你父亲,甚至他还带你去扫过你亲生父亲的墓,但你却一直喊他爸。
他的目光很敏锐,尽管已人到老年,却仍然精神奕奕,浑浊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迸射出犀利的光,让我想起俯视大地的苍鹰,凛凛然不可侵犯。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我忽然松开了你的手。
我无法想象这位老人承受打击之后暴怒或者颓然的模样,我不愿就这么直接地揭开一个对他而言无比残酷的事实,我不想看到他和你之间发生刚刚我与我父亲之间那种悲剧……我没有害怕,我只是,有那么一点不忍心。
我在心底嘲笑自己的莫名其妙。你却不容许我退却。你拉着我的手走到他跟前,直截了当地宣布。
爸,这就是我爱人。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被冻住,紧接着又被扔进油锅。心滚烫,身体却僵硬地连嘴唇都无法动弹。
我听到老人的叹息。
前天你托你二姐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只不过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的声音很冷静,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我勉强抬起头,接触到他的目光,他却很快移开了。
你们的事我知道了。我不会反对,也不会支持。你是成年人,我不想干涉你什么,你们以后……好自为之。
你声音沙哑的应下了,拽着我离去。我听见老人的茶杯磕到桌上的声音,以及一声沉重的喟叹。
有时间,带他去见见你父亲吧。
你脚步一顿,我看见你脸上漠然的哀伤。
我知道了。
你拉着我走出大门,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眼得睁不开眼。
你说。
我们只剩下彼此了。
我别过头,装作没看见你眼角滑落的泪。
我没能祭拜你父亲,那天我们走进墓园,裹着长长围巾的妇女从墓碑前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你,一字一句地说。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撞死在这上头。
我感觉到你全身都僵硬了,站在那里眼神涣散。
那女人流着泪在墓碑前跪了一会儿,挎起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听到你嘶哑地喊了一声。
妈。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母亲,不是你养父的妻子,是你的亲生母亲。
你强作微笑跟我说。
没关系,反正我一共也没见过她几次,以后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还有我。
我干涩着喉咙,觉得自己安慰的话语苍白无力。
你笑着点点头。
恩,我还有你。
其实这句话应该是,我只有你。
好像长大了一点。
你指着角落里那只小花猫说。
我把袋子里的火腿肠拿出来,撕开塑料包装扔过去。
挺多天没看到它了,我还以为它被前几天的大雪冻死了呢。
我笑着说,拍拍手站起身。你一手撑着伞,一手帮我拍去衣角的雪。
哪有那么容易死,你这不是天天喂着它么。
我推开他的手。
行了,别拍了,怪冷的。
那只小花猫弓着身子缩在墙角,盯着我们两个,似乎随时都会跳起来。我看着它那警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它似乎被我的笑声吓了一跳,“喵”的一声跳到垃圾桶上,却又舍不得那火腿肠,迟疑着没有立刻离开。
一只小黑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嗖的一声叼起火腿肠甩给了它,它接过火腿,跳上墙头不见了。回头去看那只黑猫,也早就跑得没影了。
我悻悻然摸了摸鼻子,骂道。
不识好人心的小畜生。
可不就是只小畜生么。
你不怎么在意的说。你不喜欢猫,喜欢狗。以前我们养过一只,老死了,后来就没有再养。
那时你说。你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所以不想再养宠物了。
于是我想,如果我离开,你要怎么办呢。我总有一天要离开的。
☆、婚礼
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我惊讶得忘了接。家里的电话几乎没有响过,工作上的都打手机,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人和我们联系。
你听着电话,脸色变得有点奇怪。没等我问,你便放下听筒,说。
二姐说她家大儿子下星期结婚,请帖寄给我们了,问我们收到没有。
我愣了好几秒,倏然睁大眼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老天,我以为是恶作剧!
你也愣了,连忙捂住话筒,小声地问我。
不会被你扔了吧?
我紧张地打开门跑到邮箱旁边翻找,没找着,又折进来,终于在鞋柜上面的一堆杂物里把请帖翻了出来。
我将红色的精致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上面印着新郎新娘的名字,以及大大的“百年好合”的字样。
喏,给你。
你接过去,看了一眼便搁在一旁,与电话那头的二姐说了已经收到,便挂了电话。我似乎听到二姐问我们要不要参加,你没有回答。
我们从来没有去参加过亲戚的聚会,更别说是婚礼。
我参加过婚礼。小时候,小姑结婚,父母带着我和姐姐,坐车前往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那天很冷,风从门缝里直往里灌,让人牙齿直打颤。我却看见小姑穿着单薄的婚纱,笑得很灿烂。
我问父母。
小姑不冷吗?
父亲瞥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姐姐拉了拉我的衣服要我别再说话。
等父亲走远了,母亲摸着我的头,回答了我刚才的问题。
你看小姑笑得那么高兴,怎么会觉得冷呢。
我从此记住了,结婚的时候,穿很少也不会觉得冷。
后来我和你的事情公开之后,也有人邀请过我去参加他的婚礼。那个人是你的同学,却不知为何只请了我。
那时正是你最忙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就去了,毕竟他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婚礼很热闹,新郎新娘的亲人朋友轮流敬酒祝福。轮到我时,他已经有点儿醉了。
谢谢你能来。
他说。脸上被酒精染得通红,眼神有种不清醒的浑浊。
你没告诉他吗?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不能跟个醉鬼较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你很忙,没有空过来。
他却笑了。
他才不会来呢,他说我是个胆小鬼。
我更加莫名其妙。一旁的新娘也莫名其妙,挽着他的手,一脸歉然地对我说他醉了。
他却忽然挣开了她,盯着我说。
我其实很羡慕你们。
然后摇晃着走了。
只留下新娘在他身后脸色苍白。
我回来后跟你说了他的话,你沉默良久,告诉我。
他是同性恋。迫于父母压力结婚的。
我愕然。
大约七八年后,网络上出现许多同妻联盟,其中一个倡导人的名字让我很眼熟,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在多年前那张红色婚帖上见到过。
又过了一两年,他与我联系。说是出国了,现在在美国定居,生活过得不错。我问他定下来了么。他滔滔不绝的描述顿了一下,说,没有。
美国不承认同性婚姻,他说,如果你是玩玩还好,如果是认真的……他苦笑着说,有谁跟你在床…上认真呢。
我忽然感到庆幸。
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把你按在床上,看着你的眼睛说。
我庆幸遇到了你,而不是那些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