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无意中的一次目光的碰撞,爱东就感觉有一种温柔忽然在凭空中滋生出来,如同雨后的水汽,一旦感受到那火热的激荡,立时就会升腾起来,从无到有,不着声色,只是悠悠地在天与地之间悄然游走。
爱东莫名其妙变得快乐起来,欢欣鼓舞着他,令他充满了表达的欲望,他快走一步,赶到长泰身边,插口说道:“农民最起码能吃到最新鲜的蔬菜、刚刚收获的粮食,还有,把地瓜扔进灶火塘里,烤得热热的、软软的、甜甜的……”
“人家城里人吃的烤地瓜,难道就不甜、不软、不热乎了吗?”
同学立即反驳他。
长泰立即声援爱东:“你找个城里人问问——问他有没有吃过才从鸡屁股里拉出来的新鲜鸡蛋!”
“鸡蛋你生吃呵?你是老鼠吗你?”
长泰当初也仅仅是为了对爱东进行声援,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话语的逻辑性,如今被人找出了空子,就抵赖起来,说:“俺就是一只老鼠,最喜欢住在你家谷囤里。”
“打你个老鼠!”
同学们立即嬉闹起来,爱东也笑嘻嘻地跟大家打闹在一处,并且,抽空回头瞅了保国一眼,只见他正在陪着闫老师,以及李晓红说话。
闫老师走在靠近公路的一边,李晓红在中间,罗保国就走在李晓红旁边,为了能够更清楚地聆听老师的教诲,动不动就要紧紧地靠近晓红。一会儿靠过去,再过一会儿,又靠过去。
完全没理由的,爱东就愤怒了,烦了,总之,很烦。
就是心情不好。
好心情被破坏了。
保国领着大家进了“王小二炒鸡店”。
闫老师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保国坐在老师的旁边,晓红挨着保国坐了。
长泰坐的位子正对着闫老师,爱东就挨着长泰坐,正对着保国。其他的同学也依次坐了。
未上菜之前,保国建议大家喝杯啤酒,于是就先分杯子。
杯子分到爱东这边的时候,爱东也不知怎的,就很烦,他说,而且声音还有点儿高:“下午还得考试呢,喝什么酒!”
“喝杯啤酒,不要紧的。”
保国这样子说。
爱东被自己刚才那么高的声音也吓了一跳,听上去极没好气似的——谁欠他呢?没有呢,就算是保国,从开始在草地上亲嘴,到昨天下午在床上打滚,都是你欢我爱,大家两厢情愿,怪得着谁?
爱东沉默了。
爱东悄悄地恨着自己。
长泰接过了杯子,说:“俺陪你和闫老师喝,俺大爷家姐姐结婚的时候,俺喝了三四瓶都没事儿呢。”
大家哄堂笑起来,都说长泰在吹牛。
闫老师就说:“今天就喝一杯好了,等考完了试,还有的是机会。”
香喷喷的炒鸡端上来之后,大家纷纷动起筷子,只剩下保国和闫老师在喝啤酒,其他的同学只管吃。
咀嚼美味能够满足人类最基本,同时也是最高级的欲望。而食欲被满足之后,心情会变得好很多。爱东就是这样,他不去看保国,也不管保国在说啥、在跟谁说话,爱东只管吃,吃着吃着,就快活了。
“来,稍微喝一点儿。”
长泰给爱东斟了半杯酒,劝他喝一点。
爱东毫不犹豫地喝了。
啤酒清凉凉的,略有些苦,略有些甜,喝起来很舒服。
“咱俩也喝上一杯。”
没料道保国也过来凑热闹,转到了长泰身边,他们两人举起满满的杯子,一口饮干了。接着,保国转向了爱东:“来,爱东,咱哥俩也来一个。”
爱东还没来得及推辞,长泰已经替他斟了酒,端了起来,并且说:“爱东,痛快点——咱兄弟们感情,不谈别的!”
爱东看了长泰一眼,长泰紧紧地盯着爱东,那目光如同电焊,牢牢地封住了爱东的嘴巴,只准喝酒,不准说话……
17、17。私房(6)
爱东也没有多想什么,刚才长泰说得很清楚,“咱兄弟们感情”,大家本是同学,平时虽然要好,却从不称兄道弟,都是称呼彼此姓名,如今长泰说“兄弟”,那就不能轻易驳了他的面子——长泰的面子,尽管现在举着酒杯对着自己的,是保国。
这次杯中酒有点儿多了,爱东小心翼翼地端着,送到唇边,一口喝干了。
保国拍着爱东的肩膀,很有些动了感情,他说:“好兄弟!”
说完话,保国就转向其他的同学了,一个一个的,他要跟所有的同学都喝一杯酒。
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以长泰为首,众同学开始向闫老师敬酒。
闫老师也很兴奋,十分快乐,他说:“……下午还要考试呢……同学们,还要考试呢,千万不能贪杯,要保持清醒……”
爱东微笑着,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群亲爱的同学们,他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酒杯,透亮的,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新鲜的啤酒倒进去,开始泛起丰富的泡沫,肥肥白白的,从杯子底部向上涌起来,迅速地占满了整个杯子,漾出来,轻盈地沿着杯沿滑落下去。
“快点爱东,给闫老师敬酒。”
长泰又举起了爱东的杯子,爱东接住,立起身来,远远地伸过杯子去,碰了碰闫老师的酒杯,又喝干了。
“谭爱东呵,好好考,你可是咱们班的尖子,一定要给咱们七里铺联中争光呵。”
闫老师肤色有点儿黑,喝下几杯酒之后,变成了红红的黑,映衬着他尖尖的鼻子,看上去可亲可敬。爱东想起来自己对闫老师还有过不满,不由得心内颇为羞愧,就使劲儿地点头,答应着,暗暗地给自己鼓劲,发誓不给老师丢脸。
保国已经坐回了闫老师的身边,火辣辣地盯着爱东看,爱东赶紧避开目光,紧接着却用加了倍的热烈看了保国一眼。保国于是冲着爱东笑一笑,露出了他闪亮的牙齿,很会心的样子。
会心一笑。
爱东也笑了。但是,他很快醒悟过来,立即避开目光,如同甩掉情人紧紧拽住他的手——忽地闪到一边去。
谁跟你“会心一笑”?人家还生气着呢!
如果,当初保国不是那么着急,事先说一声,他要怎样怎样,比如说,尝试一下某种比较奇怪的姿势来……做&爱的话……
爱东都不知道自己在瞎想些什么,他头脑开始发胀,有点儿晕乎乎的,剩下最清晰的一个感觉,就是后悔自己那么痛快跟保国喝那杯酒,他应该拒绝保国的,只要拒绝了保国,就拒绝了承认跟他是“兄弟”,拒他于千里之外……
要是,他敢于再凑近过来,一定要推开他,远远地推开——用自己的手,推他那结结实实、热乎乎的身子,推得……
下午考试的时候,爱东总是忍不住想偷偷地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从来不曾这样过,精神极度亢奋,头脑里头也是亮堂堂的,思维前所未有地敏捷——什么烂题目!这不简直就是白白送分么?
爱东下笔若有神,哗哗做完了整张试卷,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离规定交卷的时间,居然还有半个多小时。
爱东一向是极小心的,考试的时候更是如此,不到最后一分钟,他坚决不肯交卷,要反复地检查又检查。扭头四处看看,考场里大多数的同学还在奋笔疾书,有的则咬住笔头,凝神思索。
呼——爱东站起来身,提前20分钟把卷子交上了。
出了考场,爱东没有去找闫老师,绕过教学楼,信步登上风华岭,来到了筛松亭边。那株千年古松用粗大的铁栅包围起来,围成极大的一个圆,在它的侧枝底下,还竖着几根巨大的柱子,支撑着它粗大的枝干。
古松的旁边立着一块告示牌,写着关于“筛松亭”和“听涛书院”的典故。爱东认真地读了,抬起脸来看看那株古松,的确,树干看上去已经是粗糙而枯黄,昭示着它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然而,枝头上的松针,还有那些久久挂在树上的巨大松果,无不显示出它坚强的生命力。
历经风雨而长存。
爱东忽然就感动了,只要生命在,就能感受阳光雨露,就能应和清风,倾听小鸟呢喃。昔日“听涛书院”的那一大片松林都不在了,风华岭上虽然生满了树,松树也有很多,但是比例不算太大。
考试还没有结束,整个校园里静悄悄的,这边也没有几个人。爱东一时兴起,三两步跳到筛松亭的围栏座椅上,搂住一根柱子,蹭蹭向上爬。
爱东虽然文静,但身为乡下孩子,爬树照样是他的强项。
“哈哈……”
爱东爬到柱子上端,伸手拍了拍亭子顶上的壁画,一松胳膊,跳了下来。
啊!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悟透了人生!
一个小小的婴儿,满心里想的,只有母亲的乳汁,他不知道,除了母乳,人世间还有许多的美味,不仅营养更丰富,那滋味,会给人更大的满足呢。
新的发现会启迪人对于生命新的、更深层次的认识。
世界依旧在运转,如同往常一般热闹,不同的是,新的印象,进入了爱东的脑海里。
当刘海与金凤紧紧搂在一起,躺在那块草地上,草厚厚的、软软的,赛过一张宽大的床,他们做出的某一种行为,便与生命相关……
是的,刘海与金凤所做的事情,每天都有人在做,到处都有人在做。然而,“以前我知道吗?”爱东问自己,不知道的。当那些成年人闪闪躲躲开着一些奇怪的玩笑,每当自己凑近过去,想要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们还要把自己推开——
“去,小孩子懂什么!”
风华岭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男生,看到爱东正站在筛松亭里,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会儿,就在那时,又有一个女生过来,拉起了他的手。他悄悄对那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就转头离开,去别的地方了。
“害什么羞呢?”
爱东觉得很是可笑,他现在彻悟了一切,早就一眼看透那男生与女生究竟要做些什么,他用一种“过来人”的眼光轻蔑地看着他俩离去的身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