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约扶着他,强从脸上挤出些抱歉来:“真没想到会把你伤成这样,我叫人帮你包扎一下,你就回去休息吧。”
潘淑心中光火,可也不敢惹他,只好摆摆手:“你还是管自己去吧,我走了。”李约果然推开他,往冰窖里走。潘淑看着他渐去的背影,忍不住啐了口:“什么东西!”
李约才刚走到第二道门,便听见周轨在最里面剁骨头,吭!吭!他喉咙一紧,硬着头皮往里走。冰窖的最里间寒气逼人,周轨穿了件陈旧的白大褂,正斩着一段胳膊。李约在原地站了半天,才慢慢靠近他。
周轨的半边脸还高高地肿着,蚓状的伤疤狰狞交错,从他的鼻梁一直划到耳边。蓝特的技艺很差,那三道刺青还渗着血,字不像字,画不像画。李约安慰自己,等消了肿,就是干干净净的字了。周轨的腮帮子搅动着,李约仔细地看了会,才知道他正咯咯地磨着牙。
周轨忽地停下了刀,不咸不淡地问:“看够了么?好看么?”
李约在周轨的背上轻拍了两下,颇有些示好的意思:“我不是说了嘛,我一直呆在平阳路上等蓝特。”
大约是脸肿着的缘故,周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上的力道却徒然增大了。他挥刀往砧板上一劈,将胳膊末端的手斩得横飞出去。“扯吧扯吧,有脸你就继续扯!”周轨恨恨地骂着,“整整五个钟头啊,你就站在原地等蓝特?你说这话谁信?”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东西又不是纹进了脑子里,你以为我是个傻子?”
李约这两天被周轨折腾得够呛,耐心都快被磨没了。他懊恼而疲倦地揉了把脸,强压着火气说:“你不要在上面做文章了行不行?说白了这就是个囚徒困境,最后我赌赢了,你吃了大亏,就这么回事。我们别再争了,好不好?”
周轨将那条皮肉模糊的胳膊往砧板上一甩,几乎要歇斯底里起来:“按你的意思,咱们是扯平了是不是?我真是走了眼,没想到你真么狠心。。。。居然和阿琛赌我不会卖了你,我的命还真他妈的不是命啊。”
李约沉重地出了口气,拉着他求他:“我狠心,我自私,行了么?你别这样了,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周轨想也没想,回手给了他一巴掌,冷笑着说:“你真豁达,原来是我太贱。我就该让蓝特把你千刀万剐,然后丢出去喂狗。”
李约放开他,脸上震了下:“蓝特真和你这么说?”
周轨脸上反而舒展了些:“你杀了萨沙,他再借我杀你,不是很公平么?你以为我是看上你才没供出来?我是受够了你这个人渣,又逃不了,想来想去还不如死在蓝特手里。死了就舒坦了。你这么怕死就活着好了,这里人人都恶心你,盼着你死,你就活下去好了。”他说完咯咯笑了起来。
李约气血上涌,连原本的懊悔都要消失殆尽。他哈地也笑了出来:“我还真没看错你。你骗我去平阳路,不就是怕自己悔了,可以让蓝特再去追杀我么?蓝特兴师动众来芒城,就是为了要我的命!就算我为了你,拨了几十号人过来又有什么用?他有备而来,我不是送死么?”
周轨一个劲儿地点着头:“犯不着为了我一个人白白葬送那么多人,你是这个意思么?”
李约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掀翻了砧板,直把上面的碎肉散了一地。“说到底,你就不该串通蓝特!自己脑子不清楚,现在还来给我装好人,你恶心谁啊!”
“我为什么不?”周轨觉得有些好笑。“我从来没看上过你,说好听了是怕你,说白了就是烦你这人,就算我合着蓝特算计你,又怎样?谁不想让你死啊?”
李约楞了半天,一字一顿地说:“你活该。”
周轨脑子里嗡嗡地响着,脚下发软。不行不行,他想着,我要再剁些东西。。。。。他走近冰柜,打开了柜门。心里默念着,我要砍一只人头。。。。。他如愿以偿地在透彻发亮的冰面上看见了一个人头。那人不知是死前受了什么苦楚,半张脸红肿扭曲,奇丑无比。他伸手往冰面上一撩,那层冰竟是那么的薄,立刻散成了好几块。
冰下没有人头。。。。他不甘心,又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捞着,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周轨脑袋里几乎是窒住了,整个人也傻在那里。那是他自己的脸!
李约看着周轨石头人似的站了半天,忽然怪笑起来。他撕扯着自己的脸,把那本就不堪的半张脸抓得血肉模糊,他叫着:“李约啊李约,你好狠啊你!”
☆、逃
李约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和蓝特落得同个下场——守着一个相貌丑陋的病人过活。
周轨整个人都掉了魂,身体一日不比一日,精神也不大好了,变得寡欢,且寡言。他总是伏在窗口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一只手托着布满刺青的半边脸。那三道刺青消了肿,落了痂,真成了三行干干净净的字,尖锐而刻毒地指着主人的身份。周轨原本长得就说不上好,这下就更糟糕了,简直像个恐怖分子。
李约总想着,自己对周轨好点,这种压抑的状态便会淡去。人毕竟拼不过时间。可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他的空想罢了。
本营里越来越乱,他就算足不出户也能感觉到危机四伏。危机来自于他身边。仆人,手下,潘淑,他们几乎打着抖站立在他面前,眼神却是有些恨恨的,甚至会闪过杀气。李约就像个末代国王,端着暴戾的架子坐在王座上,王座下的人纠结成一股股绳索攀升上来,扯着他的衣摆,拽着他的腿,要把他撕得粉碎。这样的困境让他难以对周轨保持温存的态度。恰好相反,周轨那张阴薄的脸只会把他的满腔怒火烧得更旺。
他们断断续续地争执了几次,一开始只是争锋相对互相讥讽,到后来干脆动起手来。李约没有再对周轨动过手,只是单纯的砸两件东西。直到周轨摔碎了他妈留下的珠宝,他才打了周轨一个耳光,还正好打在纹了字的半边脸上。从此之后,周轨再也没说过话。
周轨自从做了哑巴,倒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在李宅住着,对谁都没什么好说的,言语成了种累赘和负担。再说,他惯用的也就是“哦”、“嗯”、“好”这些字眼,这些话用点头代替就够了;至于对李约,反正他们说不了两句就掀桌子吵架,还不如不开口。
于是他选择永久地保持沉默。
李约总是很晚才回来。他老得很快,才三十多岁的年纪,眼角就长出了细密的皱纹,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股疲怠的气息。毒蛇一般的李约,如今成了一头精疲力竭的骆驼。他总是一肚子牢骚,坐在周轨床边抱怨个不停。他们都想让我死,我有什么不好?杭潮生不比我仁慈,蓝特比我还狠,可为什么倒霉的偏偏是我?我爸妈让萨沙给炸死了,我舅舅又是个白痴,给我找了个有异装癖的性变态做下人,他还老喜欢摸我,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反正是人都不是好东西,我提防这些人有什么错?我清理掉两个不干净的有什么错?我不想死有什么错?我凭什么要死在别人手里?
周轨支着个脑袋,认真地听着。李约说着说着,便委屈地伏到周轨的腿上,像个孩子似地啜泣。周轨抚摸着李约,从脑袋到后脖颈,像在安慰一条挨了打的狗。每当这个时候,李约都会以为周轨原谅了他——因为自己早就原谅了周轨,周轨这样的态度,算不算已经摒弃前嫌了呢?他要求周轨能说些什么,周轨却用一个简单明了的手势告诉他,自己依然不会说话。
日子在时间的阴沟里一点点捱了过去,转眼又到了两月份。周轨坐在一排蜡烛前,觉得今年的生日比往年要隆重许多。这使他有些不自在。他今年三十三岁,不年轻,不健康,且丑陋。他能想象到自己这张脸在烛光下的骇人程度,这样的生日有什么意义呢?
餐桌对面的李约却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对下人竟也和气了许多。等周轨吹灭了蜡烛,他给周轨切下厚厚的一块蛋糕,还叉下一块送进他嘴里。周轨对甜食早就没那么喜欢了,甚至有点嫌腻,可也不好破坏气氛,只能乖乖吃了下去。两人拘谨地吃完了整顿饭,虽说不上和美,可也算和谐了。
第二天早上,周轨被李约给生生地摇醒。李约恢复了冰冷甚至残酷的嘴脸,他说:“快穿好衣服,十分钟以后你必须到楼下来。”说完走出了房间。
周轨匆匆洗漱穿戴,吃了药,一溜烟地下了楼。李约坐在客厅的长条沙发上等着他,一边的地板上摊着两个手提箱。他看着周轨下了楼,便站起了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周轨:“这里是一万现金,两张卡,还有一张机票。东西都帮你收拾好了,你拿着钱和行李就走吧,”
周轨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楞看着他。两个下人拾起行李,强塞到周轨手上。李约又上前推了他一把,说:“我也想明白了,强留着你大家都不自在。我是有亏欠你的地方,这样也算勉强补偿你了吧。”
周轨听到补偿两个字,几乎难以置信,想了一会,又觉得蛮公平的,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一把夺过李约手上的信封,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
傍晚六点的飞机被整整延误了两个钟头。周轨把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挡住了面孔。他嚼着已经失去弹性的口香糖,望着巨大玻璃窗外的黑色天空,上面飞机的尾灯扑朔明灭,像几欲死去的萤火虫。
到了七点半,天已黑得通透,候机大厅里灯火通明,落地玻璃窗便成了面巨大的镜子,分明澄澈地映着周轨身后的景物。他看见身后匆匆晃过去三四个外国男人,身量都差不多,低着头走得极快。他忽然觉出了一丝怪异,可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登机口到了八点钟才打开,广播登记检票。周轨拿着票子,一个轻便的登机箱,排在人群的最后面。他在检票的队伍里看到了那几个外国男人,他们高大魁梧,鹤立鸡群。其中一个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