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偌大的宫殿里轻纱帐幔在微湿的风中舞动,谁的叹息裹挟着雨丝蹑足而来。许多前尘往事的断简残篇一齐涌入脑海,她那样迷惘地仰首望向冷寂的青空,徒劳地试图追寻那些似是而非的记忆。良久,她才低下头,那样哀伤地凝视着他抬头望向自己的眼睛,一颗温热的泪滴落在他的眉心:“到底还是有那么多空幻的理由让人不得不去担负起悲沉的宿命!如果你心意已决,我成全你的荣誉!”
他那样深情地望向她,伸手接住她落下的泪珠,紧握在手心。他的眼睛里泛起那样苍白惨淡的笑意。在那样多共同经历的艰难险阻中,他就是用这样的微笑告诉她,要她在无情的岁月沧桑里坦然面对一切的苦难与灾厄。
“把我葬在苍灵山上。”他的声音那样风清云淡。他站起身,转身欲走,却又回头:“细雨晓莺桥边柳,春晚初相逢。人似玉,柳如眉,和羞走。回廊深处,影共残阳薄。千里雪原曾携手,灵山有旧盟。眼中泪,意中人,杯中酒。相思无凭,忍问有情否?我一直想问你,你可知我的心?”
“虽不能回报,但你的心,是此生此世神灵赐与我的最珍贵的礼物!”她漆黑的眸子深深地望向他,那是要将他的每一个轮廓永远留在自己的心灵最深处。
他好看地笑了,是那样清朗纯净的微笑,却在风中荡漾成那样的无奈和忧伤……
她迷惘地伫立在灵月宫最高的一处城楼上。宫墙外空阔的原野上绿色的野草间开满了红的、蓝的,美丽的苏兰花。千军万马,却无人能读懂这份宁静的美丽。巫族的大军黑压压排成一线,潮水般慢慢靠拢。白盔白甲的龙族将士骏马疾驰,向强大得不可摧毁的敌人冲锋而去。像是涓涓细流汇入浩瀚的海洋,那道纯白的线条箭一般插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之中,渐渐被黑色的潮水淹没,消失无踪……
春雨如织。
谁的心肠那样潮湿和凄迷?她怔怔地握着他冰冷的手,怔怔地坐于苍茫天地间,无依无傍。
杀戮是人世间最简单的一种游戏,只需要短短的几个时辰,那些原本年轻鲜活的生命,便成了一具具没有生气的骨肉。成王败寇。然而,于滚滚而逝的时间而言,谁又会是真正的胜利者呢?名缰利锁,无非是这苍灵山上未败的樗棉花啊!
马匹的嘶鸣声里伴随着人群的吆喝声打破了世界的寂静,却无法将她从痛苦的失却中抽剥出来。有大队人马疾步走了进来,眉伊、眉雅踌躇了一下,还是迎了上去,齐声道:“公主!你回来了!”
“你们应该尊她为女王陛下。你们的公主已经是苍巫之族仁慈的女王了!”海晋在一旁提醒道。
素月淡淡一笑,不顾两名侍女的惊异,径自向日夜思念的血亲姊妹走去。
“婵儿,我们终于又见面了。这么些日子,姐姐是多么想念你!”
素月的声音里充满了欢喜。她却只是茫然地抬起头,一双失神的眼睛迷惘地望向她,竟似素昧平生一般。
“这是怎么了?”素月怔住了。她看清了她身畔躺着的人,一双秀眉微微地皱了起来。“你该谢我,是我命人守护好他的尸首,将他送还于你的!”她话音里的情绪淡了起来。
“觊觎权势的人必须要不断地搏杀,是吗?”她的声音里带着那样的决绝。
“不错!”素月收起了心间温软的情绪,傲然道,“他是龙族的青龙侍卫,我没有任何理由让一个危险的敌人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绝望的火焰:“龙昳呢?”她那样艰难地问道。
“忘掉龙昳吧!一个寻常的凡人,却胆敢与神灵的化身抗衡!他已经和龙族一起,在苍巫之族不可战胜的千军万马中灰飞烟灭了!”
“他说过,他会来接我的。苍灵山已经开满了樗棉花,他不会失约的!”她那样无助地喃喃自语着。痴心的等待已化成灰烬,所谓幸福的约诺也只是一场不能落实的镜花水月。爱无所爱,世界无非一场熙熙攘攘的剧目,曲终人散,也只是紫陌红尘,尘归尘、土归土罢了。
“婵儿,就当一切不曾发生过。我们回到两年前的灵月宫,你依旧是姐姐最疼爱的好妹妹。我不要看你如此痛苦、绝望。”素月心疼地说道。
“姐姐?”她说得那样凄然,是有素手裂红裳的决绝,“该是女王陛下!经历世事如许,我们还能回到心思单纯的旧时岁月吗?经历了那样多的杀戮和恩怨,我们的眼睛看见了太多的死亡和罪恶,我们的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眼泪和鲜血。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那就不要回头!”素月信心十足地说道,“过去的一切就让他过去。我们可以一起开创一个崭新的世界!最辽阔的疆域、最显赫的权势、最耀眼的王冠,姐姐要为苍族写下最辉煌的一页。而你,便是这一切的见证!”
她惨然一笑,漠然地说道:“恭喜陛下拥有了整个世界!至于我,我的世界已经支离破碎,再没有心力为谁见证什么了。”
“人生便是一个不断失去至爱的过程。你必须学会失去!”
“可这种失去不应该是因为杀戮和掠夺!”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绝望和痛苦的火焰。这让素月的心为之一痛,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仅存的一缕柔情。她温柔地伸手,想要扶起她:“婵儿,忘掉过去、眼前一切的不愉快吧。姐姐会照顾你一生一世,给你幸福和快乐!”
她避开了她满含期待的目光,泪眼深情地注视着了无生意的皞,轻轻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这个世界上我所钟爱与眷恋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此生此世还奢谈什么幸福?”她淡淡地说道。
“好妹妹,幸福不仅仅是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和姐姐一起征服世界,成就一顶古往今来最眩目的王冠,这才是此生此世最大的幸福。”素月的眼睛里有着那样生动的光彩。
“你不是已经征服了整个世界了吗?”她只是专注地凝视着皞似乎依旧笑意温暖的脸颜。
“整个世界?”素月纵声大笑起来,“小傻瓜,这就是整个世界了吗?区区几个小小的族类就是整个世界了吗?”
她疑惑地抬起头:“莫非你还要兴起刀兵,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不是没有意义,而是意义非凡!‘是女转世,一统八荒’。这是我的宿命!是天命所归!”
“放手吧!这个世界已经是血流成河、饿殍千里了!”她说得那样痛心疾首,“再显赫的权势,再耀眼的王冠,百年之后,也只是一抔干旱的黄土而已。”
“放手?你要我如何放手!为了今时今日的一切,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失去了什么啊!”素月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人生是可以选择的。你所甘心放弃和失去的,无非是你为了得到今日的一切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可以选择吗?”素月想起了沈肖,想起他眼睛里无限的悲怜。那是她一直都没能读懂的,关于一介生命的坚持和操守。
“你当然可以!”她抬头望向她,眼睛里竟有和沈肖一般的神情,“即使是今时今日,你仍然可以选择。姐姐,如果我对你果真是重要的,就放手吧!停止杀伐征讨,守着眼前的王冠,眼前的疆土,用你母性的善良和温柔赐与你的臣民最安宁祥和的生活吧!鲜血浇灌不出洁白的樗棉花,枉死的冤魂也不会让你的王冠更加显赫!”
素月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同胞妹妹,却是那样的陌生。自己是嗜血和凶残的吗?是谁,在她仍是无知少女的时候,用血雨腥风摧毁了她的整个世界;又是谁,在她心中的爱恋萌动的时候,用屠刀和毒酒扼杀了她的希望?如今,她已是孑然一身,所拥有的只是权力。人们却还要对此指手画脚,希望她能将一切拱手相让吗?她冷冷地向自己的妹妹伸出手:“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莫非,姐姐对你不再重要,我们之间再没有和平的可能?”
“和平从来不是弱者能够决定的。给予这个世界和平,我们之间便不会有任何的硝烟!”
素月的手兀自在风中怔了很久,才又冷冷地收回,转过身去向侍从吩咐道:“帮公主把青龙将军葬了吧。保护好公主,没有王命,不得让她擅自出宫!”说罢,头也不回地向正殿走去。
她无望地望向皞,怔怔地说道:“我尽力了,我不能说服她。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素月,她是一个宿命的王者。”
“公主节哀!”眉伊在她身边跪下,“让我们先把青龙将军葬了吧!”
她有些惘然地抬起眼,轻轻地说道:“替他换身干净的衣服。他一向是淡泊宁静的,定然不能穿着这身满是血污的衣衫离开。我要为他抚琴,让他一直在哭泣的灵魂能带着微笑上路。”
心香缭绕,素白的樗棉花唱和着沉郁的青空。谁的心在天空里哭泣,谁的灵魂在弦间哀鸣?琴音如诉,那是已被悲沉的宿命击倒的人,却要誓言,绝不偷生!
第四十四章 相顾无言
“她每日都会上山?”
“快一个月了吧,天晴、落雨,一天都没落下过。”绿衣叹息道,“公主成天的不说一句话,也不哭不闹,就那样淡淡然的,整个人就好像丢了魂儿似得。眉伊、眉雅担心死了。逼得急了,公主就说,‘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别瞎操心!’可她那样,叫人怎么放心得了!”
素月闷闷得,半晌才幽幽地说道:“早知如此,我倒是真该把青龙皞的命给她留下。”说完,她起身向纤婵的寝宫走去。
轻纱帐幔在暮春的暖风中舞蹈,素弦声动,心香氤氲出一片梦境般迷离的世界。她静静地坐在阳光里,投入地撩拨着前尘往事。她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没有涟漪的湖水,只是单纯得冰冷透彻着。
“还在生姐姐的气吗?”素月在她身边坐下,含着笑,眉眼温柔地问道。
她微微抬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眼睛,指间的节奏却是丝毫不乱。她那样漠然地答道:“谈不上。”
“那么,陪姐姐说会儿话!”素月伸手按住琴弦,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