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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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自己- 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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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口,也怕增加他的心理负担,现在也没有机会说了,有点沮丧。其实我是个唯物主义者,虽然我没有胆,也长了听神经瘤,但我其他部位都非常健康,如果我的生命不能保留但有机会拯救其他人,为什么不做捐献呢?如果那样的话,我希望肾脏首先考虑我得肾衰的同学,让坚强的她不再忍受透析的痛苦,不过还不知道我的血型和她是否匹配。我还想说万一我不在了,我希望骨灰能长眠在爸爸身边,但也不知道老家风俗是否会允许出嫁的姑娘进祖坟?住院后我已经给我妈打过电话,骗她说我最近来上海出差了,可能一段时间不给她打电话了,让她放心。至于儿子,他已经成了有自己思想的大孩子,我也不需要太过操心了。哎,不管我肚子里还有多少话想说,也没有听众了,只能在心里对自己翻来覆去说,似乎这样的念头会让我更坦然。

正在那里一遍遍牵肠挂肚想着我的心愿,进来两个护士,她们给我手上注射了一针,就忙着收拾盘子里的手术器械,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金属声。我不再觉得孤独了,那会儿还操闲心问护士“我不是后脑做手术吗,为什么不趴着而是平躺着?”一个护士回答我“你不用管这个,躺着就好。马上要给你进行麻醉了。”我戴上面罩均匀地呼吸了几下,连我的主刀医生都没照面呢,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我以为还是刚才躺在手术室里呢。手术刀切割了我的大脑,也切割了时间,但在麻药作用还未消失的状态下,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手术对我来说连做梦都不是,而是完全凝固的一段时间,割裂了又粘合了。眼睛一闭、一睁,一台手术就这么过去了。我慢慢睁大眼看天花板,没有无影灯;轻轻侧头看旁边,也没有那些手术台,那么说我已经做完手术了?我竟然还好好地活着啊!

ICU监控室的值班人员在检测到我苏醒后立即过来,问我“你醒过来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自报姓名验明正身,她又迅速翻开我的两边眼皮,分别用拿手电筒照照,估计得确定一下吧。窗外已经有些亮了,我问护士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告诉我是早晨7点,这么说已经一整天过去了?她给我下巴下面垫了几层纸,问我要不要呕吐,有没有什么不适?我没有感觉恶心想吐,但是发现头很重,抬不起来,也觉得右侧肩胛骨附近的肌肉有点难受,是不是贴身挨在床上太久了?我伸手摸了脑袋,罩着网套像西瓜一样,右耳后面的伤口也感觉到疼痛了。

早上八点,主刀的毛医生准时来查房,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李医生和好几个白大褂。毛医生和我打了招呼,安排护士用针管向我嘴里注射一些水,确定一下吞咽功能是否正常。我咽水很顺溜,没有觉得异常。我只是感觉与世隔绝了太久,急于想回到人世间,我问毛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回病房呢?”他笑说“你还蛮性急的,你的状态挺好,不需要再特护了,一会办完交接就可以回病房了。”

何阿姨依她所约,笑盈盈地挥着手来接我,还给了我一个“加油”的手势。看到我老公和同事,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其实不过分开一天而已。我听老公急切地告诉我手术是下午5点才结束的,我在手术室呆了近11个小时!那得是多精细的活儿!中间有医生出来告知手术状况不错,不用担心,不过他们当然得一直在手术室外面守候着。中午看见很多盒饭提进去,估计医生们大概是在手术室轮流吃饭的。老公说手术就像流水线,有人负责掀开头皮,有人负责钻孔,有人负责切割,最后有人缝合伤口包扎。推测前面大的瘤体应该是助手做,但最后精细剥离和伤口缝合肯定是主刀医生动手,不然那么长时间一个人怎么挺得下来?

我听了差点背过气去,我这个手术病人在浑然无知中度过了一天,医生们是在高度紧张中忙乎了一天。据说做完我的手术还有另一台手术,一天三台手术都很正常。且不说他们专业工作的残酷,单是在手术室站一天就够受的,还得习惯在手术室把盒饭吃成家常便饭,想想仅此一点就不容易了。经历这次手术,我对外科医生的佩服真是如滔滔江水,那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职业。

我度过了一段完全空白的时间窗,那守护在外面的人是怎么熬过的?我想我老公一定体会了什么叫度日如年吧,反正他的烟瘾终究没有戒掉。我很好奇地问他在外面整整枯坐一天都想了些什么,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摇着头什么也不说,也不愿正视我的眼睛。他是个不会表达感情的人,“什么也没想,能想什么?”这给我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日后我们吵架时我曾恶毒地问他“你那天是不是盼着我死掉才好啊?”他也不做一句辩解。

24号是患肾炎的上海同学生日,我苏醒之后惦记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问候她40岁的生日。回到病房安顿好,要过我的手机,躺在床上,举起胳膊费力地输了四个字“生日快乐”。她很意外地回复,老天,这种时候怎么还记得她的生日啊?我倒是担心脑袋开瓢之后什么都忘了,可惜什么也没忘。手术肯定伤了一些脑细胞,但记忆细胞似乎毫发无损。

 我的听神经瘤求医之路(十一)

刚做完手术我需要去掉枕头平躺,耳朵后面的右脑包扎伤口的地方并不大,但是头就是重得抬不了。何阿姨不愧是专业护理,不但要替我翻身、擦身,喂水、喂饭、喂药,也得时时观察输液,换衣服,伺候大小便,真是多亏了她。我算是体会了什么叫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擦完后背会用毛巾轻轻扇动,好让水尽快挥发,她用手指头缠着纱布给我洗漱口腔,她掰开我的每一个脚趾头轻轻擦洗,真喜欢被她这样从头到脚摆布。最厉害的是她竟然可以波澜不兴地在我躺着的病床上换好被套,看得我老公眼睛都直了,完全变成了旁观者。既然护理一点插不上手,只能陪在旁边说说话,跑跑腿了。何阿姨性格很开朗,也健谈,聊天知道她老公是大学教授,她在医院退休了闲不住,出来返聘做特护,这个工作真是需要经验。护工白天、晚上两人轮班,12小时200元,想想60多岁的人了,这么一天护理下来真够受的。白天照料很少有坐下休息的时候,晚上熬夜也不容易。

晚上照顾的另一个阿姨长得黑瘦一点,性格比较内向,但护理的水平一样专业。只要我一动弹,阿姨立即会从折叠床上警觉地起身,过来问我是想喝水还是想翻身?我只是右肩胛骨那里有点木,不舒服,大概和手术有关系吧?即使我说什么也不需要,她也会替我搓搓背,或者用毛巾擦擦汗。房间虽然有空调,但是身上还是会不时出虚汗,躺在病床上,真的觉得怎么躺都不舒服。前几天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心想阿姨毕竟年龄大了,很不忍心打扰她休息,尽量不给她添麻烦,能不翻身就忍着不动了。我没有觉得她们是我花钱雇来的就应该为我服务,如果是我们的妈妈,忍心让她这样受累吗?医院规定的特护是三天,我老公自愧弗如这两个阿姨,主动又续请了三天,后来给这两个精心护理的阿姨分别额外给了几百元表示感谢,那可真是替代了他的劳苦啊。

老公的劳苦有人可以替代,我的痛苦只能自己承受。脑袋的伤口是硬伤,疼起来也是硬硬的疼,最难受的时候真想用头撞墙,可惜我连头也抬不起来。感觉头一会膨胀变大,一会收缩变小,但是痛感始终在。闭上眼睛,只觉得眼前像不断变幻的万花筒,图案拼接、分合,如同光怪陆离的时光隧道伸向无穷。我梦见站在山顶上看见最好的朋友前来,我急于和她见面,竟然就像孙悟空翻筋斗一样翻下来,不过使用我的快要裂了的脑袋做支点,嘣嘣嘣就那么翻了下来,睁开眼睛发现只是一个梦。

迷迷糊糊躺着,墙上悬挂的电视里演的节目都很模糊了,但我梦见股票曲线图一片火红,股指冲上了三千点。老公很不屑,“真服你了,又不是股民瞎操什么心,多少点也和你没关系,老老实实养你的病。”我并不是胡说梦话,那段时间A股真从2800点发力,一举冲破3000点,直到8月份一鼓作气冲高到3400点。我家的股民这波行情是彻底踏空了,不过没有人财两空已经觉得很庆幸了。有时就是这样赶巧,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因为陪我手术,老公与一次重要的工作面试机会失之交臂,让我深感内疚,也许这也是命运吧。

我的性格大概是初次见面就会让人一览无余的,两天下来何阿姨说我简直像个小孩,说急就急了,爱操心还爱唠叨。我老公简直像遇到知音了,得意地说“看看外人怎么说你,不是我诋毁你,现在知道你的脾气了吧?以后什么事都慢一点。”经过了这么大的手术,连右耳廓里外都脱了完整的一层皮,我也希望我以后说话、走路、做事都能慢一拍,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脱胎换骨的变化,还是风风火火的急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听到阿姨说她下了夜班进家门如果看见厕所脏了,都得先刷厕所再休息,我也觉得遇到了同类。每次做完饭我等不及上桌就先擦拭灶台,手被炉圈烫过多少次也不长记性,习惯总是难改。

我老公说做完手术的人就像初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一天比一天好,也许吧,三天后我就可以顶着沉重的脑袋被扶着下床了。我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了手术后的自己,尽管医生在我手术前就24小时输一种保护面神经的液体,手术中也尽了最大努力,但那么大的肿瘤切除,伤及面神经是不可避免的。我长不大嘴,也合不拢嘴,含一口水都会流出来。下巴几乎扭在一边,缩成一个硬结,手术后的右脸肌肉都不会牵动了,右眼不能完全闭合,右侧眉头抬不起来,半边抬头纹都不见了。我从没有想象过手术之后的样子,这个形象有点难以接受,但我还是木然看着镜中的自己,平静接受了。这下子烦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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