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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个寒假去我家,谈得投机,晚上留宿我家土炕。她穿衣服从来都是里三层、外三层,可是看着她一层一层不紧不慢地卸甲一样,我还是有点瞠目。两件加厚羊毛衫、皮马甲、皮夹克外面还罩着羽绒服。幸亏她瘦,不然裹那么衣服早该成皮球了。哎,我说我们这又不是大东北冰天雪地,用得着捂这么多吗?也太夸张了吧?面对我惊异的眼神和唠叨,她很无辜似的笑着说“我一直就是这么穿的,没觉得不合适呀。”
她因为休学比我晚一年毕业,没有分配进法院,联系去了省供销联社工作。那时候供销社生意还挺红火,效益也算好,我结婚时的家当都是托她买的供销社展销价。SONY21寸彩电比外面商场便宜一千元,一千元买长风洗衣机和抽油烟机绰绰有余。我们结婚时只有一间房,原本没打算买大冰箱,可是老公看着仅卖一千四百元的德国进口冰箱临时又改变主意,把他一向喜欢的德国货雇了两个民工,在楼梯上歇了几歇才搬进我们新房。我们后来搬家又在供销社下属的日杂大楼添置了天坛牌沙发和折叠餐桌,也都很实惠。冰箱现在还为我家日日夜夜地工作着,算来已经在我家服役18年了。有一次修理洗衣机的工程师看到我家庞大的冰箱有点好奇,说换热片的料够做两台冰箱用。其他东西如今淘汰到我大姑姐或我姐家,也依然好好用着,当年买的东西,个个价廉物美。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供销社不再景气,日渐衰落,她也被迫先是“停薪留职”,后来全员离职。到现在也就保留关系、交社保、给点生活费而已。她在熟人公司上过班,但还是想干法律本行,后来去了一家法律事务所(不是律师事务所)。有一年端午节,我约好她来我家吃午饭。她工作的地方离我家不远,但是我十二点下班回家,给我们带孩子的公公把饭菜都端上桌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她总会干出让人惊奇的事,但她一向守约,说好的事她绝不会变卦,我们全家人瞪着饭菜干等。一点钟过了,她总算稳稳地敲门进来了,我都有点生气,怎么回事啊?看到她那样无辜又非常诚恳地道歉不迭,我又心软了。吃完饭才知道她在附近的市场想给我家买一斤刚上市的荔枝,挑选的时候就被小偷盯上了,老板找给她一张五十元,向她暗使眼色,她也没反应过来。她的慢条斯理的习性使她付完钱没等找零,就先把钱包放在包里,还举着五十元钞辨真假,正好给了小偷下手的机会。(换做是我可能付完钱等找零时,钱包一定是紧紧捏在手里的。)她那时一个月刚刚挣五百元,工资刚发全装着打算去交电费、电话费的,这下子连锅端了。我听她慢慢述说完一下子都要跳起来了,“你也真是太客气了呀,我让你来随便吃个饭,谁让你去买荔枝呢?”我为自己好心引来的事端自责。我拿出三百元让她去缴费,她坚辞不拿,我说“就算我求你了,我借给你好吧?等你哪天发大财了再还不迟。”她回去后和老公都给我打来电话为此道谢,也说了很多不好意思的话,哎呀,我说就再别提这事了好吗?
她后来真是显示出有点“没眼色”的劲。我老公是很有个性的人,但和老雷就有点针尖对麦芒,水火不容。他看不惯老雷慢吞吞的样子,说话直勾勾盯着人,大事小事都要不依不饶地讲清道理,辩得脸红脖子粗。有次老雷去我老公当时工作的地方等我汇合,旁若无人地爬在桌上凝神,不说不笑,其他人都觉得怪异。我老公当场就训了她,她像个不知道做错什么事的孩子,低着头也不分辩。老雷有次去我家看望我父母,顺便给我妈告状,“阿姨,你要好好管教一下你家姑爷,他老骂我。”我妈纳闷哪个姑爷要她管教(我老家管爸爸的姑父叫姑爷,不是对女婿的称呼。)她解释说“就是你家的小女婿。”我妈笑了,女婿就女婿,怎么还文绉绉说成姑爷?
依她的性情,她在我婚后不久也很快结婚还让我吃惊,她丈夫和我们另一个老同学的丈夫是好朋友,大概属于一见钟情型。不过她的脾性免不了婆媳矛盾,我劝她“家里就不是坚持原则的地方,也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你得随和一点。”她总是摇着头说“你不知道,你不会理解。”
我的同学老雷(二)
有一天晚上我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家里的电话刺破黑暗响起来,我看看表已经11点多了。接起电话,是老雷,还是慢吞吞、一字一顿的声音“我要杀了他”,我吓得一激灵,睡意全无。“你要杀谁?大半夜的你别吓人好不好?”“我老公,我要杀了我老公、再自杀,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忙劝她“哎,我们都是学法律的,你可别胡来啊,有事慢慢说好吧?”“我不管,反正我就想杀了他才解恨。”“生命都是父母给的,你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也不能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啊。”我劝了她很久,我老公睡眼朦胧地冲我骂了句“都是神经病。”我忙放下电话,劝她千万冷静,我真担心她会做出什么惊天的事来,一夜睡得不踏实。
还好,她总算理智地放下了菜刀,事后她说起“我也不想杀他了,他也是无辜的。我本来打算离婚,可是离婚与其再去适应别人,不如适应他算了。”难得想开,我也说老话不是讲“稻子是头茬的好”嘛,何况他老公人真的不错。
有一次问起她的近况,她说报了兰州大学的自考英语课程,在一心学英语。我一听都替她着急“你不是十八岁的妙龄少女了,学英语打算做什么?还不老老实实考个资历赶紧找个像样的工作,你学英语对你的现状有什么帮助呢?”她说想去幼儿园当个英语老师。现在当老师可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幼儿园老师也得有资格,有门路才能进编啊,她还是有些理想主义的天真,似乎也有点和社会脱节,她都不知道时代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她没听我劝阻,坚持上了既不会有学位也不会取得资历的英语班。上了刚一年,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孩子,终止了学业……
我和其他同学的孩子不是已经入学就是上了幼儿园,她很晚才有孩子。因为是老同学,经常见面我总是不顾隐私,直接问她“你怎么还没有孩子?是不想要还是别的原因?”她总是抬起头,直直看着我,使劲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哎,和她真没法说。
这些年她的运气不是太好,各方面也不再突出,却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症。孩子刚刚学会走路,她只能硬挺挺地躺在床上几个月,陪孩子说话、游戏、看书。好在她的儿子非常乖巧,就那样安静地围在她的床边咿呀学语。不过,她的家再不像以前属于她的小天地那么整洁有情趣了,我都有些看不惯满地的纸尿布、孩子尿湿的半个沙发,不知道她怎么习惯那样的凌乱。
我出差在外时两回接到她丈夫的电话“你同学又不让我进门啊,你劝劝你的老同学吧”。我总是立即打电话过去,胳膊肘往外拐,先把她一通臭骂,“真是岂有此理啊?你现在都在家呆着,还敢把丈夫关在门外,怎么那么不识时务,不讲道理?”她总说我不知道原因,不理解情况,要跟我细说详情。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去年她告诉我考取了保险代理人资格,打算投身保险业务。我小姐姐就是做保险代理的,我了解保险工作的辛苦,那完全是求人看眼色的苦差事。我小姐姐经常陪着笑脸,和老客户、新客户、潜在客户一轮轮电话,直打到手机发烫,我以前给她打电话,不是占线就是人在奔波的路上。不但要记着老客户的续期、拜访新客户,还要记着潜在客户的孩子什么时候满月。老雷已经不是当年能言善辩的姑娘了,平时和熟人都不怎么联系,也不是很有亲和力,她能适应保险市场吗?她对我的质疑慎重地点头,说“我想试试,努力一下吧。”我拿出我姐姐的经验传授给她,要注意仪表、要注意说话、要善于沟通、要挖掘机会,先从认识的朋友、同学、亲戚、老乡、邻居全部联系一遍,寻找潜在的客户,甚至家人也不能放过啊,近水楼台嘛。我也会拿我姐姐一旦完成任务,就可以出国旅游的业绩鼓励她,我也不忘给周围的同事朋友介绍我有个做保险的老同学,希望他们做保险时能优先考虑一下。
我爸爸去世后,有一年春节她去我家看望我妈,提着一箱牛奶、一大箱桂圆。我妈有些不忍心,当年常去我家喝米酒的同学早都多年不见了,来看看已经很好,同学之间怎么送那么重的礼,何况她的经济情况也不是很好啊,我看着她的礼物心里也很沉重,说不出的滋味。
我前年一检查出听神经瘤告诉她,她就携家带口提着大包小包来我家探视,搞得我有些坐立不安。我做完手术还没回家她就询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她要来探望我。我劝她先忙自己的事吧,不要急着跑来看我。不管境遇如何,她什么时候都保持着她的尊严,我也时常感动于她的周到和实诚。我看到内容不错的祝福短信会挑很多朋友转发,一起分享,有的有感而复,有的默契心领。每次她都会回复“谢谢您和我分享。”她是我唯一需要说“此短信免复”的朋友,有时候她的礼数周全甚至让我受不了,给她帮点小小的忙,她会发来短信“谢谢您,让您费心了”。都是老同学了,再别您不您的好吧?不要那么客气了行吗?我又不是你的客户啊,我会冲她发牢骚。“知道了,谢谢您”,我真的没脾气了。
昨天午休时不知道怎么想起写她了。很久不联系了,我想知道她的近况,她的保险业务有无起色?晚上发短信给她,她先问我最近好吗?在忙什么?我告诉她正在写她。随后,我收到一条短信: